沈立还想说什么,赵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像无声的安抚。沈立最终没再开口,只朝沈念用力点头:“姐姐,你一定要平安。”
沈念也点头:“嗯。”
门关上后,驿站又安静下来。风在窗外呼啸,像要把一切都吹散。沈念回到桌前,重新抱起琵琶,轻轻拨了几下弦。她弹的是一首轻快的小曲,像她白天在车辇里哼的那段。
忽然,她听见窗外有人轻轻“嗯”了一声,像不经意的回应。
沈念停弦,抬头看向窗纸。窗纸上映着一个修长的影子,站在风里,像站了很久。
她没有出声,只把银铃晃了晃。
影子顿了顿,又走远了。
沈念低头,摸了摸平安囊,掌心被那点硬物硌得微微发麻。她仍旧没多想,只把平安囊往里塞了塞,贴近心口。
她想:这一路,或许会很有趣。
她又想:有趣归有趣,她也得聪明点。毕竟,风沙已经在路上了。
第二日天未亮,驿站外便响起了马蹄声。沈念醒来时,侍女已把热水备好。她洗漱完毕,披上披风,推门出去。
廊下冷风扑面,沈立正站在院中等得不耐烦,见她出来立刻迎上来:“姐姐!你可算醒了。再晚些,太阳都要追上我们了。”
沈念挑眉:“你这是催我,还是催你的马?”
沈立梗着脖子:“我是催你!你昨夜笑得那么响,我隔着墙都听见了。你要是把嗓子笑哑了,到了西域怎么弹琵琶?”
沈念故意道:“那我就不弹了,让他们听你唱歌。”
沈立立刻炸毛:“我才不唱!”
赵晏从一旁走来,手里拿着两副护腕,递了一副给沈立:“戴上。”
沈立不情不愿:“我又不冷。”
赵晏看了他一眼:“你手冷。”
沈立嘴硬:“我手冷也不用戴这个,我有暖炉。”
赵晏把护腕往他怀里一塞:“戴上。暖炉是暖手的,不是让你抱一路的。”
沈立:“……”
他最终还是把护腕戴上了,动作笨拙,像怕别人看见他心里那点柔软。赵晏站在他身侧,伸手替他把护腕的带子系紧,动作很轻,却很熟练。沈立抬眼看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小声道:“谢谢。”
赵晏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队伍重新上路。官道渐宽,远处的山影连绵,像沉睡的兽。风比昨日更硬,车帘被吹得啪啪作响。沈念嫌闷,便掀开一角往外看。
沈立果然被安排在前面骑马,背挺得笔直,像要把所有情绪都藏进骨头里。赵晏走在他身侧,仍旧沉默,却总在沈立要回头时,轻轻咳一声,提醒他看路。
沈念看得有趣,便把银铃系在车帘上。车帘一动,银铃便响,清脆得像把风都切碎了。沈立听见铃声,忍不住回头,看见沈念正从帘子后对他眨眼。
他立刻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午后,队伍在一处小镇补给。镇上百姓听说送亲队伍经过,都围过来看热闹。有人指着车辇议论,有人探头探脑想看看“西域皇子”长什么样。冷亦安骑马走在最前,狐狸眼微微上挑,神色冷淡,却偏偏生得过于惹眼,惹得人群里倒抽气声此起彼伏。
沈念听见外头热闹,便让侍女把车帘掀开些,露出半张脸,冲人群笑了笑。人群立刻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沈立在前面听见,气得要回头骂人,赵晏伸手按住他的马缰:“别冲动。”
沈立咬牙:“他们看姐姐!”
赵晏淡淡道:“看就看。你越拦,越显得她金贵。”
沈立一愣:“那怎么办?”
赵晏道:“走快些,别让他们围上来。”
沈立立刻扬声吩咐护卫开路。队伍加快速度,人群被护卫隔开,议论声渐渐被马蹄声淹没。沈念在车里笑得直不起腰,银铃被她笑得乱响。
冷亦安听见铃声,狐狸眼微微一抬,目光掠过车帘,像被什么轻轻勾了一下,又很快收回。
傍晚,队伍抵达一处更大的驿站。驿站里人声鼎沸,来往商旅众多。沈念下车时,正巧遇见几个人在院里比试摔跤。众人围得水泄不通,叫好声此起彼伏。
沈立看得眼热,跃跃欲试:“姐姐,我也去试试!”
沈念立刻按住他:“你去试什么?你摔断了胳膊,谁送我到边境?”
沈立不服:“我才不会摔断胳膊!”
赵晏走近,声音不大,却很有效:“你若想试,先把护腕还给我。”
沈立立刻把护腕藏到身后:“不还!”
赵晏:“那就别去。”
沈立:“……”
冷亦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想比,就比。”
沈立眼睛一亮:“殿下也觉得我能比?”
冷亦安淡淡道:“我只是想看你摔。”
沈立:“……”
沈念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忙用帕子捂住嘴。她抬眼看冷亦安,故意道:“殿下说话可真直。”
冷亦安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郡主不也一样。”
沈念眨眨眼:“殿下这是夸我?”
冷亦安没回答,转身进了驿站,像把话题掐断在风里。
夜里,驿站里热闹得很。有人在院里弹唱,有人在赌酒,有人在讲西域的风土。沈念本想出去听听,却被沈立拦住:“姐姐,外面乱,你别去。”
沈念挑眉:“你不是最想热闹吗?”
沈立嘴硬:“我是怕你被人看了去。”
沈念笑:“我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
沈立急了:“你就是!你是我姐姐!”
沈念被他这句“你是我姐姐”说得心里一软,便点头:“好,听你的。不去了。”
沈立这才松了口气,像完成了什么大事。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道:“姐姐,明日我想骑马走在你车旁。”
沈念眨眨眼:“怎么?怕我跑了?”
沈立立刻否认:“我才不怕!我是……我是怕你闷。”
沈念笑得温柔:“好啊。你走在旁边,我就把银铃系在车帘上,你一回头就能听见。”
沈立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姐姐,你别太累。到了西域……也别逞强。”
沈念笑着挥手:“知道啦。回去睡。”
沈立走后,沈念独自坐在灯下,把琵琶抱出来,轻轻拨了两下弦。她弹的仍是那首轻快的小曲,像要把离愁都藏进笑声里。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轻而稳。沈念以为是巡夜的护卫,便没在意。那脚步在她门前停了停,又走远了。
她低头摸了摸衣襟里的平安囊,暖意贴着心口,安稳得像父亲的手。她把银铃放在枕边,熄灯上床,很快便沉沉睡去。梦里仍是京城的灯,红绸在风里飘,像有人在远处挥手。可她没哭,她只笑着,把银铃摇得叮当响,像要把所有离别都摇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