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辇辘辘,碾过长街的青石板,也碾过沈念心里那点不肯承认的发涩。
出了城门后,人声与锣鼓声都淡了些,风却更硬了。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沈念抬手按住,指尖一凉。她偏头往外看,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官道像一条灰线,直直地往天边去。
“郡主,风大,奴婢把帘子放下吧。”侍女轻声道。
“放一半。”沈念把那一角又掀高了些,眼睛亮得像要把前路看清楚,“我又不是去住冰窖,闷着才难受。”
侍女无奈,只好依言放下一半帘子。沈念把那只小银铃从袖中摸出来,晃了晃,清脆的响声在车厢里跳了一圈,像把冷清也赶散了些。
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随行的队伍。
赵晏与沈立并骑走在车辇左侧。赵晏仍旧沉默,衣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侧脸冷硬,像刀削出来的;沈立则一副坐不住的样子,时不时探头往车这边看,生怕她一眨眼就被风刮跑了。
沈念被他那副紧张样逗乐了,用手指在车帘上敲了敲:“沈立。”
沈立立刻精神了:“姐姐!怎么了?”
赵晏也抬眼,目光落在车帘上,没说话。
沈念故意压低声音:“你别一副要上刑场的表情。我这是去成亲,不是去送死。”
沈立嘴硬:“我哪有!我这是……这是为了大胤的威仪!”
赵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他怕你冷。”
沈立立刻炸毛:“阿晏!你胡说什么!”
赵晏没理他,只把自己的披风往沈立肩上一搭。沈立一愣,脸瞬间红了,嘴里嘟囔着“我不冷”,手却诚实地把披风拽紧了些。
沈念在车里听得直笑,笑得肩膀都微微抖。她把银铃又晃了晃,像给这一路添点热闹。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队伍在一处驿站歇脚。驿站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冷亦安先下马,站在驿站门口,狐狸眼扫过四周,像在确认什么。他没看沈念,却把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护卫站位、车辇停处、随行医官的药箱摆放,甚至连驿站里炭火的旺度都有人应声去添。
沈念下辇时,风迎面扑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冷亦安终于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肩头停了一瞬,又移开,语气淡得像随口一说:“风大,披风。”
沈念眨眨眼,故意道:“殿下这是在关心我?”
冷亦安没回答,只对旁边的人抬了抬下巴。立刻有人把一件厚实的披风递到沈念面前。
沈念接过披风,低头嗅了嗅,闻到一点淡淡的木香,不浓,却很干净。她抬头想再逗他一句,冷亦安却已经转身进了驿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立在旁边看得不爽,小声嘀咕:“装模作样。”
赵晏看了他一眼:“少说。”
沈立不服:“我就说一句都不行?”
赵晏淡淡道:“你说一句,他记你一路。”
沈立:“……”
驿站里,老板娘见了这阵仗,眼睛都亮了。她先看见赵晏,又看见沈念,再看见冷亦安,一时竟不知该先招呼谁。最后她眼睛一转,笑眯眯地对赵晏道:“这位公子一看就是新郎官,气度不凡!要不要给您备个‘洞房花烛’的上好房间?热水、香汤、红烛都有!”
沈念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忙用帕子捂住嘴,肩膀抖得更厉害。
沈立脸都白了:“你胡说什么!他、他不是!”
老板娘被他一吼,反倒更兴奋:“哎哟,那就是这位姑娘要出嫁?哎哟,姑娘生得可真俊!怪不得新郎官舍不得让人看呢!”
赵晏耳根微红,却仍旧镇定,只抬眼看向老板娘,声音不大,却压得人不敢再乱说话:“四间上房,安静。若再胡言,驿丞的乌纱帽你替他戴?”
老板娘瞬间噤声,连连点头:“是是是,公子息怒,小妇人这就去安排。”
沈念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赵晏,你这张嘴……真是。”
赵晏侧过脸,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别笑。”
沈念偏要笑:“我不笑,我憋得难受。”
沈立在一旁气得直跺脚,偏偏又不敢再开口,只能把气撒在桌子上,手一拍,碗筷都震了震。赵晏看他一眼,把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喝。”
沈立嘴硬:“我不喝。”
赵晏把汤碗往前一推,语气不容置疑:“喝。”
沈立:“……”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眼睛却悄悄红了。他低头嘟囔:“姐姐……你真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啊。”
沈念听见了,笑意淡了些。她伸手敲了敲桌子,故意用轻快的语气道:“沈立,你要是再哭,我就把你写进话本里,书名就叫《送嫁路上弟弟泪洒驿站》。”
沈立立刻抬头:“你敢!”
赵晏却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说:敢。
沈立:“……”
夜里,驿站外风声更紧。沈念在房里整理琴囊,忽然想起白天老板娘那句“洞房花烛”,又忍不住笑。她把琵琶抱出来,拨了两下弦,声音清越,像把风声都压下去了些。
她正弹得起兴,窗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沈念停弦,侧耳听了听,脚步声很轻,却很稳。她没起身,只把银铃晃了晃,清脆的响声在夜里格外明显。
脚步声停了停,又走远了。
沈念低头看着琵琶弦,忽然想起冷亦安白天那句“披风”。她知道他是谁——那个少时在大胤当质子、被人欺负得抬不起头的少年。她也记得自己曾在雪地里递过他一个手套,在宫宴上替他挡过一句羞辱,甚至在他被人推搡时,挡在他身前说过一句“他也是人”。
那时她只是觉得他可怜,觉得他不该被那样对待。她没多想。
可如今,他回来了,成了她要嫁的人。
沈念把琵琶放回琴囊里,伸手摸了摸衣襟里的平安囊。囊里似乎有什么硬物硌着她,她以为是父亲放的护身符,便没在意,只轻轻拍了拍,像拍掉一点尘。
她想:爹爹说贴身放着,那就贴身放着吧。
门外忽然传来沈立压低的声音:“姐姐,你睡了吗?”
沈念起身开门,看见沈立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赵晏的披风,像抱着什么宝贝。他眼睛红红的,却硬撑着笑:“我……我来看看你。”
沈念故意道:“看我有没有被风吹跑?”
沈立嘴硬:“我就是……就是不放心。”
赵晏站在沈立身后,仍旧沉默。他看了沈念一眼,像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只把一个小纸包递给她:“路引。以备不时之需。”
沈念接过纸包,心里一暖,嘴上却仍轻快:“赵晏,你这是怕我半路跑了?”
赵晏淡淡道:“你要跑,我也拦不住。”
沈念笑:“那你还给我路引?”
赵晏看着她,眼神难得柔和了一点:“你若真要跑,至少别饿着。”
沈立在旁边急了:“姐姐你别听他胡说!你不许跑!你跑了我怎么办!”
沈念被他逗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怎么办?你回京城继续当你的沈小公子,吃香喝辣。”
沈立被她一捏,眼泪差点掉下来,立刻别过脸:“我才不吃香喝辣。”
沈念看他那样,心里一软,却还是把笑挂在脸上:“沈立,你听好了。我去西域,不是去哭的。我会好好的,我会活得比谁都热闹。你要是想我,就摇铃。”
她说着,把自己腕上另一只小银铃解下来,系到沈立腰间。银铃轻轻一响,清脆得像把夜都照亮了一点。
沈立低头看着银铃,声音闷闷的:“你就会拿这些哄我。”
沈念笑:“哄你怎么了?你不是最吃这一套吗?”
赵晏在一旁看着,忽然道:“睡吧。明日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