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沈府的灯却已如星子般亮起。檐下悬着新换的红绸，被晨风一吹，轻轻拂过朱漆廊柱，像有人在无声地挥手。院中风冷，霜气落在石阶边缘，泛着薄薄的白；沉香从正厅里漫出来，甜得发沉，与离别的酸意缠在一起，叫人无端心口发紧。

今日是沈念出嫁西域的日子。

她从内室出来时，仍带着一点未散的睡意，眼睛却亮得像春水。吉服是绛色的，衬得她肤色更白，也衬得她气质更清冷；可她一开口，那点清冷便被她自己打散了。

“你们别忙得像要把我打包送走似的。”她笑着，伸手去挡侍女要往箱笼里塞的第三床锦被，“我又不是去住冰窖。”

侍女被她逗笑，仍坚持：“郡主，西域路远，风大得很，多带些总没错。”

沈念眨眨眼，像被说服了，转而又去指挥：“那把我那只小银铃也带上——路上听着响，就不闷。”

她总是这样，把沉重的事轻轻放下，把难过的事笑着带过。仿佛只要她够热闹，离别就追不上她。

正厅里，沈丞相已候在那里。他穿着朝服，神色比往日更温和，却也更沉。见沈念进来，他抬手招她近前，声音放得很轻：“念念。”

沈念走近，像小时候那样仰脸看他：“爹爹。”

沈丞相从袖中取出一个平安囊，囊上绣着细密的云纹，针脚工整，看得出是用心做过的。他把平安囊放到沈念掌心，语气慈爱得不容置疑：“路上带着，贴身放着，别离身。到了西域也能挡挡风寒，保你平安。”

沈念低头看着那平安囊，眼睛一下子弯起来：“爹爹亲手给我的？”

沈丞相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是为父的心意。”

沈念像得了什么宝贝，立刻把平安囊塞进衣襟里，贴近心口的位置。她拍了拍，笑得天真：“那我一定平安。等我回来，给爹爹带西域的糖，甜得牙都软。”

沈丞相看着她，笑意落在脸上，眼底却像压着一层雾。他抬手，替她理了理衣襟：“好。爹爹等你回来。”

沈念没察觉那一点异样。她只觉得父亲的手很暖，暖得让她想再撒个娇，便伸手抱了抱他：“爹爹别担心，我会好好的。”

沈丞相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更轻：“嗯。”

正厅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孩子咿咿呀呀的笑。沈念回头，便看见姐姐沈夏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进来。孩子穿着小袄，脸圆圆的，眼睛黑亮，正是谢明煦。

沈夏今日穿得素净，却仍难掩端庄。她眼眶微红，却努力把情绪压下去，走到沈念面前，先把孩子往前递了递：“煦儿，叫姨姨。”

谢明煦还不懂“离别”是什么，只看见沈念穿着漂亮衣裳，便张着小手要抱：“姨姨……抱。”

沈念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她立刻伸手把孩子抱过来，抱得很稳，像怕抱得轻了他就会摔。孩子软软的，带着奶香气，小手抓住她胸前的衣襟，笑得咯咯响。

沈念低头看他，声音一下子软得不像话：“煦儿想不想姨姨？”

谢明煦用力点头：“想！”

沈念笑，笑着笑着，眼眶却也热了。她把脸贴在孩子的小脸上蹭了蹭，像要把这点温度记住，又像要用这点温度把自己哄住。

沈夏看着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念念……到了那边，别逞强。受了委屈，记得写信回来。”

沈念抬起头，故作轻松地眨眨眼：“姐姐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受委屈。”

沈夏的眼泪却掉下来，她忙别过脸去擦，仍强撑着笑：“你从小就这样，嘴上说得轻巧，心里什么都自己扛。”

沈念抱着孩子，忽然伸手去握姐姐的手。她的手微凉，却握得很用力：“姐姐别哭。你一哭，我就想赖着不走了。”

沈夏被她逗得又笑又哭，只好点头：“好，姐姐不哭。姐姐送你走，送你一路顺顺当当的。”

谢明煦在沈念怀里不安分地扭了扭，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小手去摸沈念衣襟里的平安囊，嘴里含糊：“包包……香香。”

沈念低头，把平安囊的结给他看：“这是姨姨的平安囊，爹爹给的。煦儿要不要摸摸？”

谢明煦用力点头，摸了摸，又抬头对沈念笑：“姨姨……平安。”

沈念的心一下子软得发疼。她低头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怕惊到他：“嗯。姨姨平安，煦儿也要平安。”

她从腕上褪下一枚小小的银铃，系在谢明煦的小手上。银铃轻响，清脆得像初春的风。谢明煦听得新奇，晃着手咯咯笑。

沈念笑着看他，却在转身的一瞬，悄悄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这时，姐夫谢临渊也进了正厅。他穿着常服，神色沉稳，礼数周全，先向沈丞相行礼，又看向沈念，语气不重，却句句落在实处：“路上驿站已打点过，随行医官也备了。若遇风寒，先用药，别硬撑。”

沈念抱着孩子，朝他弯了弯眼：“姐夫放心，我会听话。”

谢临渊看着她，眼神里有疼惜，却也有无奈。他顿了顿，终是只道：“到了西域，凡事留心。若有人为难你——”

沈念抢先打断他，语气仍旧轻快：“姐夫放心，我会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谢临渊被她逗得轻轻点头：“好。”

正厅外忽然传来公主的笑声，张扬得像一阵风。阿宁与明瑶并肩进来，身后跟着宫人，手里捧着几个锦盒。

明瑶一进门就嚷嚷：“沈念！你还真要走啊？”

沈念把谢明煦放回沈夏怀里，抬头笑她：“你这话说的，我不走难道还能把西域搬来？”

明瑶被噎了一下，立刻又嘴硬：“我就说说！你走了，宫里就不好玩了。”

阿宁走近，目光在沈念脸上停了一瞬，笑意收了半分，却仍故作轻松：“少说两句丧气话。今日是喜日子。”

她说着，把锦盒往前递：“给你带的。路上闷了就看话本，困了就闻香丸，别让自己受委屈。”

明瑶也把另一个锦盒塞过来，嘴硬得很：“我可没给你准备什么好东西，就是……怕你路上嘴馋。”

沈念看着她们，忽然觉得鼻子更酸。她伸手接过锦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堆不肯说出口的舍不得。

“你们放心。”她笑着，眼尾却微红，“我到了西域，也会想你们的。想你们想得睡不着，就写信骂你们。”

阿宁挑眉：“你敢。”

明瑶哼道：“你写，我就回骂。”

三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声里却藏着一点发涩的甜，像含着一颗糖，甜里带苦。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内侍高声唱喏，声音穿透清晨的凉意，清晰得让人心里一紧：“圣旨到——”

沈府众人忙整理衣冠，跪迎旨意。内侍展开明黄卷轴，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念，册为郡主，赐婚西域皇子冷亦安。着皇子赵晏、沈立同送郡主至边境，以壮威仪，沿途州县务必妥为供给，不得怠慢。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