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皇城,像被人细细拾掇过一遍:檐角新描的金在日光下泛着柔亮,宫道两侧的银杏叶被风一翻,露出浅白的叶背,像一层薄薄的浪。主殿方向传来礼乐声,钟磬先沉,丝竹后软,热闹里带着规矩,叫人不敢放肆。
这一日,是大胤皇子赵勋与西域公主的大婚。
殿门大开,香烟细细盘旋,沉水香的甜混着果酒的清,闻久了叫人心里发软。丹陛之下,王孙贵族按品列坐,衣香鬓影与甲胄寒光交错,像一幅锦绣里夹着刀。
沈念坐在偏席,绛色礼服衬得她清冷动人。她眉眼淡,唇色也淡,唯有一双眼睛含情,看人像春水微动,偏偏她今日不多看谁,只偶尔抬眼,像把热闹隔在一层薄纱之外。
阿宁与明瑶一左一右,拉着她说话,语气张扬又热闹。
“你看赵勋,得意得像把全京城的喜都占了。”明瑶低声笑。
阿宁挑眉:“得意也好,张扬也罢,今日他是新郎,公主是新娘——谁输谁赢,还得看往后。”
沈念只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摩挲茶盏,像在听,又像没在听。她对外总是这样淡淡的,可阿宁与明瑶知道,她内里热得很,只是不爱把热摆在人前。
沈立坐在不远处。他穿得齐整,却仍带着少年人的利落,肩背挺直,眼睛亮。他性子活泼,最爱热闹,偏偏今日看着姐姐,总觉得心里发痒——不是难过那种痒,是“想逗她笑一笑”的痒。
他朝沈念那边挤眉弄眼,做了个夸张的“作揖”姿势。
沈念没看他,眼尾却轻轻一弯。
沈立得了便宜,笑得更欢,起身绕到她身后,故意压着嗓子学内侍唱礼:“沈郡主——吉时到——”
沈念终于回头,,声音却不重:“沈立。”
沈立立刻站直,一本正经:“臣在。”
阿宁与明瑶“噗”地笑出声。明瑶指着他:“你这人,真会闹。”
沈立笑嘻嘻:“我不闹,姐姐今日太安静了。安静得像要去抄书。”
沈念抬手,用茶盏盖轻轻敲了敲他手背,动作不重,却带着点“不许乱说话”的意思:“少贫。”
沈立挨了敲也不恼,反而凑近一点,小声道:“姐姐,我去外头透口气,顺便……去找赵晏。”
沈念看他一眼,像要训,又像舍不得训,只道:“别惹事。”
沈立拍胸口:“我最乖。”
他转身就跑,像一阵风,穿过人群,沿着回廊往外走。越走越静,乐声被宫墙挡得断断续续,风从廊下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廊外竹影摇晃,落在地砖上,像有人用指尖轻轻划。
转过月门,前头有几位世家公子倚柱闲谈,声音不大,却尖。
“沈家如今风头太盛。”一人笑道,“盛极必衰,早晚的事。”
另一人接得更轻佻:“沈念封郡主,看着风光,不过是个名头。远嫁西域——哼,谁不知道是把人送出去。”
“高处站久了,摔下来才疼。”第三人慢悠悠补了一句,像在品笑话。
沈立脚步一顿。
他不爱想太多,可“姐姐”两个字是他的逆鳞。他眼睛一下子亮得吓人,像被人点着了火。他冲过去,也不问什么弯弯绕绕,直接指着那几人:“你们再说一遍?”
那几人回头,见是沈立,先是一怔,随即有人嗤笑:“沈公子,耳朵倒尖。”
沈立气得脸都红了:“你们背后说我姐姐,算什么本事?”
那人挑眉:“说又如何?你姐姐本就是——”
话没说完,沈立一拳砸过去。
砰的一声,那人撞在廊柱上,宫灯晃了晃,灯穗乱颤。旁边人惊呼,有人拉,有人推,场面瞬间乱。沈立像小豹子一样,拳头像雨点,嘴里还嚷嚷:“让你说!让你说!”
他不是想“把事想透”,他只是受不了——受不了别人拿他姐姐当笑谈。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伸来,稳稳攥住沈立的手腕。那力道不重,却像一根钉子,把他的火气钉在原地。
沈立回头,看见赵晏。
赵晏站在阴影里,穿得素净,身形清瘦,眉眼漂亮却冷。他不爱热闹,常独来独往,可他看沈立的眼神总是软的。
“沈立,住手。”赵晏道。
沈立喘着气,还想挣:“他们骂我姐姐!”
赵晏没跟他辩,只抬眼扫过那几位公子。那一眼不怒不威,却叫人心里发虚。几人对视一眼,终究不敢再闹,捂着伤处退了。
赵晏拉着沈立往里走,到更僻静的回廊尽头。这里风更凉,竹影更密,像把声音都遮住了。
沈立背靠着柱子,胸口起伏,眼睛红得厉害,却仍强撑着笑,像要把委屈咽回去:“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打了他们,也骂不回来……也拦不住姐姐去西域。”
赵晏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你不是没用。你只是太护短。”
沈立吸了吸鼻子,忽然又笑,笑得有点傻:“我就是护短。我姐姐那么好,他们凭什么说她?”
赵晏“嗯”了一声,语气淡,却像把沈立的刺一根根抚平:“她确实很好。”
沈立听见这句,心里更酸,酸得想骂人,又想掉眼泪。他憋了半天,冒出一句:“要是我不去参军,不那么显眼……姐姐是不是就不会被封郡主,不会远嫁?”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认真,像一个孩子在问“天为什么是蓝的”。他不是在推演权谋,他只是在找一个“能怪自己”的理由——怪自己,就好像还能补救。
赵晏看着他,轻声道:“人各有命。你姐姐的命,不是你能替她走的。”
沈立不服气:“可我是她弟弟。”
赵晏道:“正因为你是她弟弟,才更该好好活着,好好长大。你若乱了,她在外头听见,只会更难。”
沈立低下头,像被训到了,又像没被训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抬头,眼睛亮亮的:“要是姐姐当年没在宫里遇见冷亦安,没帮他……是不是就不会被安排去西域?”
赵晏看着他,沉默片刻,才道:“你姐姐那样的人,遇见了,就会伸手。她不是为了谁记她的好,她只是——心热。”
沈立嘟囔:“心热也会被人利用。”
赵晏淡淡道:“可她若不热,就不是她了。”
沈立抬头看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你说姐姐心热……那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被她护过?”
赵晏顿了顿,点头:“嗯。”
沈立立刻得意起来,刚才的委屈都忘了一半:“那是我求姐姐的!我求了她好久,她才肯帮你。你怎么不说我好?”
赵晏看他一眼,嘴角极轻地动了动:“你那时为什么要帮我?。”
沈立急了:“我是——我是看你可怜!”
赵晏道:“可怜也需要人看见。你看见了,便是你的好。”
沈立被哄得又想笑,又想哭,鼻子一抽:“那我是不是也有点用?”
赵晏伸手,替他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动作很轻,却很稳:“有用。你是她的弟弟,是她在京里的牵挂。你若安稳,她便少一分担心。”
沈立听到“牵挂”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忽然站直,拍了拍胸口:“那我以后更乖。我不惹事了。”
赵晏“嗯”了一声:“这才像话。”
两人正说着,帘影微动。
冷亦安站在暗处,像一只夜行的狐。他生得美丽妖艳,狐狸眼微微上挑,瞳色冷,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热。他本是来寻一处清静,却听见了沈念的名字,听见了那句“她像光”。
他指尖轻轻一动,像握住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光会温暖很多人。
太阳不会为谁停留。
可他仍旧渴望。
他没有走出去,只在帘影后停了一瞬,像怕自己一露面,那点光便会被惊走。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退开,像从未出现过。
沈立回到宴席时,殿中正热闹。
乐声像一层柔软的浪,一波波推到人脚边,连地砖都仿佛被震得发暖。舞姬的裙摆旋起,红得像一簇簇火,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把笑与心事都照得明亮。酒盏轻碰,碎玉般的声响此起彼伏,夹杂着低声的赞叹与轻笑。
沈念原本正与阿宁、明瑶说着话,指尖捻着一枚小巧的银筷,听明瑶吐槽赵勋敬酒时的“得意嘴脸”,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她今日穿得克制,绛色礼服衬得人更清冷,可那双眼睛偏偏含情,看人时像春水微动,让人不自觉便把心放软。她不爱把愁事挂在嘴边,更不爱把自己摆在“可怜”的位置上,所以即便心里装着远嫁的路,面上仍旧灵动,像一朵被风轻轻逗着的花。
她听见脚步声,先没回头,只凭直觉便知是沈立。
那脚步声太熟悉了——轻快、带点急,像总怕错过什么热闹。
“你跑哪儿去了?”明瑶先抬头,一眼便看见沈立衣襟微乱,袖口还沾了点尘土,“你这是……跟人打架了?”
阿宁也抬眼,目光在他指节上停了一瞬,笑意收了半分:“沈立,你又惹事。”
沈立立刻站直,像被抓包的小孩,嘴上却硬得很:“谁惹事了?我就是出去透口气。”
沈念这才回头,看他一眼,没立刻问,只把他拉到自己身侧的空位上。她的动作很自然,像小时候把他从泥地里拎起来那样——先把人护住,再慢慢算账。
“坐。”她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点不容躲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