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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雨歇海棠,笑把新盟作旧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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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得很轻,像有人把一张湿透的纸慢慢收起。

沈府的瓦檐还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上,敲出细碎的声响。天色被洗得发白,云却仍压得低,风从回廊穿过去,带着雨后的潮气,吹得窗纸轻轻鼓起,又落下。

前厅的香案还没撤,烛泪凝在烛台上,像一条冷硬的线。昨夜宣旨的热闹与今日的安静叠在一起,反倒让人心里发空。

沈念起得很早。

她没让丫鬟进来伺候,自己披了件素色披风,走到廊下看雨。雨后的海棠叶更亮,花瓣却被打得零落,散在阶前,像碎掉的胭脂。她蹲下身,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指尖转了转,忽然笑了一声。

丫鬟听见动静,忙从屋里出来:“小姐,地上凉,您怎么——”

沈念抬头,笑得很灵:“我又不是瓷做的,蹲一下就碎了?”

丫鬟被她逗得一怔,随即小声道:“外头都说……都说郡主您要远嫁西域了。”

沈念把花瓣丢回阶下,语气淡淡:“外头说的多了,若都要我听,我耳朵早忙不过来。”

她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不是没波澜。只是她向来不爱把波澜摆在脸上——不是逞强,是习惯。她总觉得,只要自己先笑一笑,旁人就不会那么难过,事情也不会那么可怕。

她转身进屋,路过花厅时,顺手拿起琵琶拨子,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

“铮。”

一声清亮,像把屋里的沉闷划破了一道口子。

沈念盯着那根弦看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你倒还是这么响。”

院里传来剑风。

沈立在练剑,一剑接一剑,劈得又快又狠。雨后的地面湿滑,他却像没感觉,靴底踏过水洼,溅起一串水珠。最后他一剑劈在树干上,树皮裂开,发出闷响。

沈念站在廊下看了半晌,忽然扬声:“沈立,你再劈,树都要哭了。”

沈立回头,额角有汗,眼神却沉得厉害:“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沈念走下台阶,披风下摆扫过湿石,她抬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水珠,语气仍旧轻快:“不开玩笑难道哭吗?哭能把圣旨哭回去?”

沈立咬牙:“我去找父亲!我去找陛下——”

沈念抬眼看他,眼底清亮,却带着一点少见的坚定:“你去做什么?去说你不愿意姐姐嫁?还是去说沈家不愿意为国分忧?”

沈立被她问得一噎。

沈念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你看,你说不出口。我也说不出口。我们都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了。”

沈立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发哑:“可你是我姐姐。”

沈念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像小时候哄他那样:“我当然是你姐姐。所以你更要稳住。你一乱,娘就更乱,家里就更乱。你不是最爱说你是将军吗?将军哪有临阵先乱的?”

沈立眼眶微红,却还是硬撑着:“我不甘心。”

沈念点头:“我也不甘心。”

她说完这句,忽然又笑了:“但不甘心也得吃饭。走,陪我去前厅看看,香案还在那儿,像给我立了个‘要出嫁’的牌子,怪难看的。”

沈立被她带得没脾气,只能跟着她走,边走边低声道:“你放心,我会护着你。”

沈念侧头:“你怎么护?”

沈立想也不想:“我送你去西域。谁敢欺负你,我——”

沈念抬手打断他:“你敢动兵试试?你一动兵,人家就说我大胤借机挑衅。你想让我刚嫁过去就背上祸水的名声?”

沈立咬牙,终于沉默。

沈念走在前头,脚步很稳。可她走过那座海棠树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被剑劈出来的裂口,像一道伤,明晃晃地留在那里。

她忽然觉得,有些事一旦被劈开,就再也合不回去了。

午后,沈夏来了。

她带着明煦,孩子穿着小袄,脸圆圆的,一进门就挣脱母亲的手,迈着小短腿往沈念怀里扑:“小姨!”

沈念一把抱起他,笑得眉眼都软了:“哎哟,我们明煦怎么来得这么巧?是不是听说小姨要去很远的地方,来给我送行了?”

明煦眨巴眨巴眼:“小姨去哪里?去玩吗?带明煦!”

沈念被他逗得笑出声,抱着他转了半圈:“去玩也行。去弹琵琶给你听,好不好?”

明煦用力点头:“好!”

沈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先红了。她走过去,伸手轻轻握住沈念的手腕,声音很轻:“念儿。”

沈念抱着明煦,抬头看她,笑得仍旧灵:“姐姐怎么也来凑热闹?是不是也想听我弹琵琶?”

沈夏没接她的玩笑,只把明煦从她怀里接过去,交给乳母带到外头玩,然后把门关上。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夏拉着沈念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像要把她这几日的情绪都看出来。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稳,却带着心疼:“你别总拿笑挡着。你要是难受,就难受一会儿。没人怪你。”

沈念眨眨眼,像被戳中了什么,却还是笑:“我真没那么难受。”

沈夏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替她理了理披风的领口:“你从小就这样。外头人看你冷冷的,像什么都不在乎;可你一到自己人面前,就爱闹爱笑,像怕我们担心。”

沈念的指尖微微一紧,没说话。

沈夏继续道:“这门婚事……你心里怎么想的?”

沈念想了想,语气仍旧轻快:“我能怎么想?圣旨都下了。我想不想,有什么用?”

沈夏看着她:“你就一点都不在意?”

沈念抬眼,眼底清澈得像雨后的天:“在意什么?在意那个人是谁?还是在意我要去西域?”

她笑了一下:“说真的,我对他没什么‘想不想’。小时候见过几次,算是旧友。旧友变驸马,听着荒唐,可也没到天塌下来的地步。”

沈夏的眉头轻轻皱起:“你就是太聪明,也太容易把事情想得简单。”

沈念歪头:“简单不好吗?想得复杂了,人会累。”

沈夏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姐姐不是让你想复杂。姐姐是让你记住——你可以天真,但你不能没有防备。你可以相信家人,但你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沈念听见“家人”两个字,心里忽然一软。她点头:“我知道。”

沈夏看着她,像想起什么,语气放柔:“你若真觉得委屈,就跟姐姐说。姐姐不能替你拒旨,但姐姐能替你把嫁妆添得更厚,把随行的人挑得更可靠,把你要走的路铺得更稳。”

沈念笑了:“姐姐这是要把我嫁得风风光光。”

沈夏也笑,笑得却有点涩:“当然要风光。你是沈家的女儿,不是谁随手送出去的礼。”

沈念的心口像被轻轻按了一下,酸意涌上来。她别开脸,装作去看窗外的雨痕:“姐姐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就想哭了。”

沈夏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哭也不丢人。”

沈念吸了吸鼻子,忽然又笑:“那我哭完是不是还要练西域礼仪?我可不想第一天就被人说我不懂规矩。”

沈夏被她逗得终于笑出声:“你啊……”

傍晚,阿宁与明瑶也来了。

两人带着点心与布料,明瑶一进门就眼圈红了,嘴硬得很:“我不是来哭的,我就是来看看你有没有被欺负。”

沈念笑着把她拉到榻上坐下:“谁敢欺负我?我现在是‘奉旨出嫁’,欺负我就是欺负圣旨。”

阿宁坐在一旁,神色比明瑶稳,却也难掩担忧。她端起茶盏,指尖却微微发紧:“念念,外头的风向……不太好。”

沈念眨眨眼:“风向不好?那我把窗子关上。”

阿宁被她逗得无奈:“你别总这样。”

沈念收敛了一点笑意,语气仍旧轻快:“那你要我怎样?要我哭给你们看?还是要我闹一场?”

明瑶急道:“我去找陛下!我去说——”

沈念抬手按住她:“你去说什么?说陛下不该赐婚?你是公主,你去说这话,人家就会说你嫉妒我,说你容不下我这个义女姐姐。你想让我被人戳脊梁骨吗?”

明瑶咬唇,眼泪差点掉下来:“可你要去西域……那么远……”

沈念低头,拿起一块点心递给她:“远就远呗。我又不是去坐牢。我还能弹琵琶,还能听西域的曲子,还能学他们的舞。说不定我学完回来,比你们还会玩。”

阿宁看着她,忽然轻声道:“念念,你是不是……其实心里很怕?”

沈念抬眼,笑得很灵:“怕什么?怕风沙?怕吃不惯?怕他们听不懂我弹琵琶?”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你看,我怕的都是小事。大事……我想也没用。”

阿宁的眼底泛起一点湿意,却还是点头:“你说得对。想也没用。那你就把自己护住。”

沈念点头:“我会的。”

她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忽然想起寿宴那日,那位西域皇子看她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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