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却深。
像一口井,井里藏着火。
她甩了甩头,把那点念头甩开——她不想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她宁愿相信,这只是一场“旧友重逢”,只是重逢的方式不太寻常。
酉时刚过,西域公主登门。
她穿着明艳的衣裙,带着随行侍女与礼物,进门时礼数周全,笑意也周全:“沈郡主,外臣特来道喜。”
沈念起身相迎,语气淡淡,却不失分寸:“公主客气。”
公主坐下后,目光扫过花厅,笑着道:“沈府雅致。难怪郡主的琵琶也弹得这般清灵。”
沈念笑了一下:“公主过奖。”
公主话锋一转,语气更亲近些:“那日寿宴,郡主的琵琶与我的舞很合。我一直想再听一次。不知郡主今日可有兴致?”
沈念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仍旧轻快:“公主想听,臣女自然愿意。只是今日府中刚接旨,诸事未宁,怕是弹不出那日的兴致。改日吧,等臣女把嫁妆与随行都理清楚,再与公主合奏一曲,也让公主看看我大胤的礼数,不是只会客气。”
公主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郡主说得好。礼数周全,才叫体面。”
沈念抬眼,笑意浅淡,却带着一点不卑不亢的锋芒:“公主放心。臣女虽非公主,却也不会让人觉得——我是被随手送来的。”
公主看着她,眼底的欣赏更明显:“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不装,不躲,不卑不亢。”
沈念笑:“公主过奖。”
两人又聊了些乐舞与风俗,气氛看似轻松,却处处是试探。沈念说话总带着一点灵动的机锋——她不主动挑事,但也绝不示弱。
临走前,公主忽然道:“他也来了。他不太爱说话,郡主莫怪。”
沈念心里一跳,却仍笑得自然:“臣女见过殿下。”
帘影一动,冷亦安从门外走进来。
他穿着深色衣袍,神色冷,眉眼却明艳得像刀光。他进门后只行了礼,声音低沉:“郡主。”
沈念也回礼:“殿下。”
两人目光交汇的那一瞬,沈念的心口像被轻轻敲了一下——她认出他了,可她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她只能把那点熟悉压在眼底,像压一颗不愿化开的糖。
冷亦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语气仍旧冷淡:“近来天凉,郡主保重。”
这句关照太平常,平常得像随口一说。可沈念却莫名觉得,那不是随口。
她笑着点头:“多谢殿下。殿下也保重。”
公主看着两人,忽然笑了:“你们倒是客气。”
沈念也笑:“礼数嘛。”
冷亦安没再接话,只随公主一同离开。门合上时,沈念听见他的脚步声渐远,像被雨后的潮气吞没。
她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热。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宫看到的他,如今他站在她面前,冷得像冰,却又藏着一股压抑的火。
沈念轻轻吸了口气,把那点情绪压回去。
她告诉自己:别多想。
他只是旧友。
她只是奉旨出嫁。
夜里,夏氏来了。
她端着一个木盒,盒里是祖传的首饰与护身符。她坐在沈念床沿,手一直在抖,却仍努力笑着:“念儿,娘给你挑几样带着。到了西域,也别让人觉得我们沈家小气。”
沈念接过木盒,笑得很灵:“娘,你这是要我把家搬过去吗?”
沈母被她逗得想哭又想笑,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你这孩子……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沈念伸手替她擦眼泪,动作很轻:“娘,你别哭。你一哭,我就觉得我真要去吃苦了。”
沈母哽咽:“你不去不行吗?”
沈念眨眨眼,笑得仍旧轻快:“不行呀。圣旨都下了。我若不去,沈家就成了抗旨的家,我就成了抗旨的女儿。到时候外头怎么说我们?说我们仗着陛下宠爱,连圣旨都敢不听?”
沈母哭得更凶:“可你是我的女儿……”
沈念抱住母亲,抱得很轻,却很稳:“娘,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我也心疼你。我不想你被人指着骂,不想父亲被人弹劾,不想沈立被人说不懂事。”
沈母靠在她肩上,哭着道:“那你呢?你怎么办?”
沈念想了想,语气忽然很认真:“我就把日子过好。我带着琵琶,带着嫁妆,带着护卫,带着我大胤郡主的体面。我不惹事,但我也不怕事。”
沈母哽咽:“西域很远……”
沈念笑:“远也得走。走一步看一步呗。反正我又不是第一次离开家。”
沈母抬手捂住嘴,像终于被她哄住一点,却仍不放心:“你要记得,万事留一线。别太直,别太硬,别太信人。”
沈念点头:“我记得。”
她说得轻松,心里却忽然想起冷亦安那句“郡主保重”。她想:也许他也不是坏人。也许他只是……也被推着走。
她只是被选中去做一件“对国家有用”的事。
夜深时,沈丞相回府。
他一进门就去了前厅,看见香案还在,皱了皱眉:“怎么还没撤?”
管家忙道:“夫人说……想等相爷回来看一眼。”
沈丞相沉默片刻,只道:“撤了吧。摆着难看。
管家应声。
沈丞相又问:“夫人与郡主如何?”
管家低声:“夫人哭过,郡主倒还好,仍旧练琴说笑。”
沈丞相“嗯”了一声,声音很淡,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沉得让人不敢忽视。
他走进内院时,沈念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拨子,轻轻拨着弦。弦音清亮,在夜里像月光一样干净。
沈丞相站在廊下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念儿。”
沈念抬头,笑得很灵:“父亲回来了。今日朝会……是不是很热闹?”
沈丞相看着她,目光很稳:“还好。”
沈念眨眨眼:“那他们是不是都在说我?”
沈丞相顿了顿,才道:“说你也正常。你如今身份不同,做什么都会被人说。”
沈念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不去听。”
沈丞相看着她,语气忽然放柔:“委屈你了。”
沈念笑了:“不委屈。我是沈家的女儿,也是陛下的义女。我懂。”
沈丞相沉默片刻,又道:“随行与护卫,我会加派。嫁妆也会添。你放心。”
沈念点头:“我放心。”
她说完这句,忽然又像想起什么,笑得很轻:“父亲,我想带着琵琶。还有,我想让沈立送我出城。”
沈丞相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点头:“可以。”
沈念满意地点头,像谈成了一件小事。她低头继续拨弦,弦音在夜里轻轻荡开。
沈丞相站在廊下,身影被烛火拉得很长。他看着女儿的侧脸,眼神复杂,却最终只化作一句:“夜深了,回屋歇着。别练太久,手会疼。”
沈念抬头笑:“父亲也歇着。”
沈丞相转身离开。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父亲似乎比往日更疲惫。
她拨了最后一下弦,弦音清亮。
她轻声对自己说:“沈念,别怕。”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若将来真的走到那一步,自己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笑着把一切都当成平常。
窗外的风又起,吹得海棠叶沙沙作响。
沈念抱着琵琶回屋,脚步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