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立乖乖坐下,屁股刚沾到椅面,又立刻想解释:“真没打架,就是……路上被人挤了一下,摔了一跤。”
阿宁嗤了一声:“摔一跤能把指节摔红?”
明瑶更直接:“你当我们瞎?”
沈立被问得脸一红,嘴硬得更厉害:“反正就是……一点小误会。”
沈念没继续追问,只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她的指尖很细,动作却稳,把他领口的褶皱一点点抚平,又拉平他的袖口,像把他的狼狈也一并按回去。
沈立被她这么一弄,心里那股火忽然就软了,软得发酸。他想说“我没事”,又觉得说出来太假;想说“有人欺负我”,又觉得太丢人。最后只憋出一句:“姐姐,我没给你丢脸吧?”
沈念抬眼,看他一眼,眼尾轻轻一弯:“你现在坐得这么规矩,倒像个大人了。”
明瑶哼道:“他也就你面前装乖。”
阿宁也笑:“行了,先别审他。今日是喜宴,别把气氛弄僵。”
沈立听见“喜宴”二字,像突然想起什么,眼神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端起面前的酒盏,想喝一口压住心里的乱,手却有点抖,酒液晃出一圈细波。
沈念看在眼里,没拆穿,只把自己那盏温茶推到他手边,声音很轻:“先喝这个。”
沈立一愣,低头看那盏茶,像突然被人塞了一块糖。他嘴硬:“我又不渴。”
明瑶笑他:“不渴你手抖什么?”
沈立立刻把手藏到桌下,脸更红:“我哪有抖。”
阿宁伸手敲了敲桌面,语气张扬却不刻薄:“行了,别装了。谁欺负你了?说出来,我们替你出气。”
沈立张了张嘴,想说“有人背后说姐姐”,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怕沈念听见难过,怕她明明心里不舒服还要装作没事,怕她把委屈都藏起来,像她一贯做的那样。
他只好含糊道:“就是……有人嘴碎。”
沈念没追问,只把一块点心推到他面前:“吃点。你一饿就爱发火。”
沈立小声嘟囔:“我才不爱发火。”
明瑶笑得更欢:“你不发火,你是爱打人。”
阿宁也笑:“他那叫护短。”
沈立被她们一哄,心里那股憋闷终于散了些,又恢复了一点活泼劲儿,抬头冲明瑶做了个鬼脸:“你再说我,我就把你刚才吐槽赵勋的话告诉新郎官。”
明瑶立刻伸手要拧他:“你敢!”
阿宁拦着她:“别闹,新人要过来敬酒了。”
众人循声望去,赵勋与西域公主正沿席而来。赵勋一身大红喜服,张扬得像一把出鞘的刀;西域公主明艳夺目,抬眼时眼尾微挑,像把骄傲写在风里。两人并肩而行,一个笑得分明,一个笑得明艳,走到哪儿都像把光也带去了。
席间有人低声赞叹:“真是般配。”
也有人轻笑:“般配是般配,就是都太张扬了,日后怕是热闹得很。”
“热闹才好。”有人接,“夫妻不就图个你来我往。”
这些话像风一样飘过来,飘到沈念这一桌时,阿宁随口道:“你们说,这世上的般配,到底看什么?看身份,看家世,还是看脸?”
明瑶立刻接:“当然看脸!脸不般配,日子怎么过?”
阿宁笑:“那你说,沈念跟那位西域皇子,般配不般配?”
这一句问得轻,却像把一根细针轻轻扎进热闹里。
沈念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她甚至还笑了笑,像在听旁人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趣事:“你又拿我打趣。”
明瑶却认真起来:“我没打趣。外头人都在说呢。”
沈立原本还在吃点心,听见“西域皇子”四个字,耳朵先竖了起来。他抬头,眼睛亮亮的,像一只警觉的小兽:“说什么?”
明瑶看他一眼,故意卖关子:“说你姐姐……跟他不相配。”
沈立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哪里不配”,而是“怎么敢说我姐姐不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像被人狠狠敲了一下,热意直冲上来,脸都涨红了。
“谁说的?”他声音一下子大了,“我姐姐哪里不配?她哪里都配得上!她是郡主,她——她还会弹琵琶,她人又好,心又热,她怎么可能配不上谁?!”
他越说越急,像怕慢一点就会有人把“不配”两个字钉在沈念身上。他甚至把刚才那点委屈也一并带了出来。
明瑶被他吼得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你急什么?我说的不是那个‘配不上’。”
沈立怔住:“那是哪个?”
阿宁也笑,语气张扬又带点促狭:“你这脑子,怎么就会往身份上钻?人家说的‘不配’,是说看着不像一路人。”
沈立更懵:“不像一路人?什么意思?”
明瑶伸手比了比,像在点评一对玉配:“就是……脸和脾气。你姐姐看着清冷,眼睛又那么柔,像春水一样,谁看了都觉得她该配个温温柔柔的人,至少得爱笑,会哄她开心。”
阿宁接道:“那位西域皇子呢?生得美,却美得妖,狐狸眼,看人一眼就像要勾魂。性子又冷,话少,像把情绪藏在很深的地方。跟你姐姐站在一起,一个像春日,一个像夜色——看着就不搭。”
沈念听到这里,才轻轻“哦”了一声,像终于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她没生气,反而笑了笑,语气仍旧灵动:“原来你们说的是这个。那确实……不搭。”
沈立却更急了:“那也不能说不配!”
明瑶挑眉:“你又急什么?你刚才不是还以为人家说你姐姐身份不配?”
沈立脸一红,嘴硬得很:“我……我当然知道!我就是……听着不爽!”
阿宁笑得更欢:“你这叫护短护到骨子里。”
沈念伸手,轻轻拍了拍沈立的手背。她的动作很轻,却像把他心里那团乱火按灭了一点点。
“沈立,”她看着他,眼睛柔得像春水,语气却带着一点促狭,“你别把‘不配’当成‘不好’。旁人说不搭,是说看着不像一路人,不是说你姐姐不好。”
沈立张了张嘴,还是不甘心:“那他们凭什么说不搭?姐姐想跟谁一路就跟谁一路!”
明瑶被他逗笑:“你倒挺霸道。”
沈立哼道:“我就霸道。我姐姐最好。”
阿宁笑着点头:“这话没错。你姐姐确实好。”
沈念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像被人轻轻揉了揉。她不爱把自己放在风口浪尖上,更不爱听人议论自己的婚事,可沈立那句“姐姐最好”,却像一颗热糖,含在嘴里,甜得发暖。
她嘴上仍旧轻描淡写:“好了好了,别替我吵架。今日是喜宴,你们再吵,明日就有人说我沈念在喜宴上挑拨离间。”
明瑶不服:“谁说你挑拨离间?明明是他们先嘴碎。”
阿宁也挑眉:“就是。谁敢说你,我就——”
沈念抬手止住她们,语气轻快却不容反驳:“你们要真为我好,就别把事闹大。我不爱听,也不爱争。”
她说完这句,像突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很稳:“配不配,不是旁人说了算。日子是自己过的,心里舒不舒服,也只有自己知道。”
明瑶怔了怔,随即点头:“这话倒像你说的。”
阿宁也笑:“行,听你的。今日不闹。”
沈立却还没完全放下,他低头想了想,忽然抬头,眼睛亮亮的:“那姐姐你觉得……你跟他,搭不搭?”
沈念被问得一噎,耳尖微微红了一下。她立刻端起茶盏,装作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语气却比刚才更轻:“我不知道。”
明瑶立刻抓住她的破绽:“你脸红了!”
沈念放下茶盏,眼神冷冷扫过去:“我没有。”
阿宁笑得像偷到糖:“你有。”
沈立也跟着起哄:“姐姐脸红了!”
沈念伸手敲了敲沈立额头,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点“不许乱说”的意思:“你再闹,我就让你回去抄家训。”
沈立立刻捂住额头,笑得更欢:“我不闹了,我不闹了。”
明瑶笑得直不起腰:“你看,他就怕你。”
阿宁也笑:“这世上能治住沈立的,也就你一个。”
沈念嘴上嫌弃,眼底却有一点柔软的光。她看着沈立,忽然觉得他刚才那顿打,打得不值,却也打得可爱——他就是这样护短,像一团火,一点就着。
而就在他们笑闹的间隙,殿外偏廊的帘影轻轻一动。
冷亦安站在暗处
他听见他们讨论“配不配”,听见沈念那句“配不配,不是旁人说了算”,听见沈立像小兽一样护着她,听见她敲沈立额头时的笑声。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雪落在宫墙上,她抱着琵琶挡在他身前,声音清脆,像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