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也柔声道：“公主初来我朝，不知我朝称呼规矩，也是有的。”

沈念抱着明煦，心里却莫名想起刚才那戴面具的男子。他一直未说话，只站在公主身侧，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安静得过分。

她正想收回目光，却忽见廊角处，一个内侍端着茶盏经过，脚下一滑，茶盏险些倾翻。那内侍抬头见了戴面具的男子，像是被吓了一跳，竟故意把茶盏往他身上一泼。

热茶溅在斗篷下摆，深色衣料立刻洇开一片湿痕。

内侍慌忙跪下，嘴里却阴阳怪气：“奴才该死！不知贵人在此，冲撞了贵人。只是贵人戴着面具，奴才也瞧不清……还以为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外臣。”

这话明着赔罪，暗着却在羞辱。

西域公主脸色一冷，正要发作，沈念却先一步上前。

她抱着明煦，挡在那男子与内侍之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亮：“大胆。御前内侍，竟敢在御花园里借端茶之机冲撞使臣？你眼里还有没有宫规？”

内侍一愣，抬头见是沈念，脸色瞬间变了变：“郡、郡主……奴才不是故意的……”

沈念目光冷冷扫过他手背上的茶渍：“不是故意？你若不是故意，便该先看路，再看茶。你既端茶，便该稳。你既稳，便不该泼到使臣身上。你既泼了，便该老实认罪，何必再拿面具做文章？”

内侍被她几句话逼得额头冒汗，连连磕头：“奴才认罪，奴才认罪！”

沈念转向一旁的管事太监，语气不疾不徐：“此人言语不敬，举止无状。按宫规，该如何处置，不必我教你。”

管事太监脸色一白，忙道：“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带下去杖责，再交慎刑司查问。”

内侍一听“慎刑司”，脸色瞬间灰败，连滚带爬地求饶。

西域公主看着沈念，眼里闪过一丝欣赏：“沈郡主，倒比你们的皇子更像个能主事的。”

赵勋脸色更难看，却又不好发作，只冷冷道：“拖下去。”

内侍被拖走后，廊下恢复安静。

沈念这才想起自己挡在那男子身前，微微侧身，正要退开，却听见他低沉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带着一点风寒后的沙哑：

“多谢郡主。”

沈念心头一震。

这声音不响，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记忆深处。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宫里那个瘦小的质子，被侍内欺负里，她为他伸手，他没说谢谢，只抬眼看她，眼神倔强又脆弱。

可她又不太确定。

她只轻声道：“使臣不必多礼。宫里人多，难免有不懂规矩的。还望使臣莫要放在心上。”

男子“嗯”了一声，声音更冷了些，像把什么情绪压了回去。

公主看了看沈念，又看了看那男子，忽然笑道：“沈郡主既懂规矩，又懂人心。本宫越发喜欢你了。改日本宫若有兴致，倒想再听郡主弹一曲。”

沈念回礼：“若公主想听，臣女自当奉陪。只是臣女技艺粗浅，恐难入公主之耳。”

公主笑意更深：“你这话说得，倒像怕本宫听出什么来。”

赵勋皱眉：“公主。”

公主不再多言，转身便走。那戴面具的男子跟在她身后，经过沈念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沈念低头抱着明煦，没抬眼。

可她仍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克制什么。

待那队人影走远，明瑶才松了口气：“念念，你方才好厉害。”

阿宁也小声道：“那内侍明显是故意的，你却一句话都没给他留。”

沈立抱着明煦，低声问：“姐姐，你怎么突然——”

沈念轻轻摇头，把那点熟悉感压下去：“没什么。宫里规矩，原就该有人守。若连使臣都能被这般欺辱，传出去，丢的是我朝的脸。”

她说得冠冕堂皇，像在替朝廷着想。

可她心里却乱得很。

那声“多谢郡主”，像从很远的岁月里传来，落在她心口，轻轻一烫。

明煦在她怀里动了动，小手抓住她的衣襟，奶声奶气地喊：“咕……咕……”

沈念低头哄他：“明煦，叫小姨。”

明煦眨巴眨巴眼，又喊：“咕……”

沈立笑出声：“他这是被你刚才那气势吓到了，只会叫‘咕’了。”

沈念瞪他：“你少幸灾乐祸。”

明瑶与阿宁也笑起来，笑声在花影覆廊间回荡，像把刚才那点冷意冲淡了些。

可沈念仍忍不住回头，望向那道远去的深色背影。

披风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只收拢羽翼的夜鸟。

她想：若他真是那个人——

他为何戴着面具？为何这般冷？为何在她护了他一次后，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而她又为何，明明不认得他，却偏偏觉得，自己欠他一句——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