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午后,风过花枝,簌簌落下几片薄瓣。沈念抱着两岁多的谢明煦走在曲廊下,明煦裹着雪白的披风,像团软乎乎的糯米团子,小手却一刻也不肯安分,抓着她袖口咿咿呀呀地哼。
沈立跟在一侧,身形挺拔,肤色比从前深了些,眉目却依旧清俊,只是那股少年气里多了几分边关磨出来的硬朗。他走两步便要伸手托一托明煦的披风,生怕孩子受了风。
沈念嗔他:“你别总伸手,他被你晃得更兴奋。”
沈立挑眉:“我这是护着他。再说了,你抱着他走这么久,不嫌累?”
沈念低头看明煦,明煦正拿额头轻轻顶她下巴,顶一下便咯咯笑。她被逗得心软,嘴上却不肯输:“你当我是你营里那些扛刀的?抱个孩子还能累着我?”
沈立哼了一声:“你如今是郡主了,金贵得很。”
沈念正要回嘴,前头忽然传来两声清脆的笑语。
“念念!”
明瑶公主与阿宁公主从□□转出,明瑶穿鹅黄宫装,步履轻快,像枝头新雀;阿宁着素色衣裙,眉眼温软,笑意浅浅。二人一见沈念,便快步上前。
明瑶先看见谢明煦,眼睛一亮:“呀,这就是小公子?生得这般玉雪可爱。”
阿宁也凑近瞧,声音放得极轻:“他眼睛真亮,像你。”
沈念把明煦往她们面前递了递:“他还小,两岁多,正会闹。”
明煦盯着明瑶的珠花看了两眼,忽然伸手去抓,嘴里“呀”了一声,抓了个空,反倒把自己急得皱起小脸。
明瑶忙把珠花往他眼前晃了晃,故意逗他:“想要?这可不行,这是本宫的。”
阿宁笑着劝:“你别逗他了,回头他哭起来,沈姐姐可要找你算账。”
沈念笑:“他才不哭,他精着呢。”
几人正说着,沈立忽然伸手,把明煦从沈念怀里接了过去。明煦先是一愣,随即抱紧沈立的脖子,小脑袋在他肩上蹭了蹭,竟半点不认生。
沈念惊道:“你倒会抢人。”
沈立得意:“我抱得稳。你看,他多喜欢我。”
明瑶故意眯眼:“沈立,你如今黑了,倒显得更可靠些。”
沈立哼道:“这是边关的风晒出来的,你们宫里的人不懂。”
阿宁笑:“懂不懂的,反正看着就不像从前那个爱闯祸的小少爷了。”
沈念听着他们打趣,心里松快得很。她如今虽是郡主,入宫也方便,可宫里规矩多,真心能这样笑闹的,也只有这几位旧友。
正闹着,廊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宫中惯常的脚步声,而带着几分异域的沉稳;衣料摩擦的窸窣也更清脆,像金饰与银铃轻轻相碰。
沈念抬眼,便见一队人从廊外转入。
为首的女子身着西域衣裙,色彩明艳却不俗,裙摆铺开时像孔雀开屏,令人不敢逼视。她眉骨微高,眼尾微挑,神情骄傲,却不刻薄,反倒有种坦荡的明艳。她的目光扫过园中花树,又落在沈念几人身上,停了一瞬。
她身后跟着一位男子。
男子身形修长,披深色斗篷,脸上覆着银色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薄唇。他走得极稳,气息却冷得像冬末未化的雪,周遭的热闹仿佛都被他隔开一层。
沈念心头莫名一跳。
她不认得他,却又觉得那目光——从面具眼洞透出的目光——像在哪里见过。冷,却不空,像压着什么。
西域公主先开口,汉话带着一点异域口音,却清晰动听:“这位便是沈郡主?”
沈念微微一怔,随即上前见礼:“臣女沈念,见过公主。”
公主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在回想什么,随后笑意淡起:“那日宫宴,郡主一曲琵琶,本宫听得很是入神。西域也有乐师,却少有人能弹出你那样的情致。”
沈念心中微动,面上仍从容:“公主谬赞。不过是臣女习琴多年,侥幸入耳。”
公主笑意更真:“你不必自谦。能把琵琶弹得让人忘言,便是本事。”
她说着,目光又扫过沈立怀里的明煦,眉梢轻轻一挑,语气带点玩笑:“你们大胤的亲人相处,倒也亲近。本宫远远瞧着,还以为……是夫妻带着孩儿游园。”
这话一出,明瑶先笑出声,随即又忙收住,咳了一声:“公主误会了。这是念念的弟弟沈立,刚从边关回来。”
阿宁也笑着解释:“那孩子是沈姐姐的儿子,不是她的。”
公主“哦”了一声,像是明白了,又像是觉得有趣:“原来是弟弟。瞧着倒像一家人,眉眼有些相似。”
沈立抱着明煦,微微侧身,挡在沈念前半步,语气不卑不亢:“公主说笑。臣与家姐一母同胞,像也寻常。”
公主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黝黑的肤色与硬朗的轮廓上停了停,笑意未减:“你倒护得紧。”
沈念正要开口,却听另一侧传来一声略显不耐烦的男声:“吵什么?御花园也能让人不得清静?”
赵勋皇子从□□走来,衣袍华贵,神情倨傲。他本就脾气冲,见了西域公主,眉眼更冷。
公主见他,笑意更深:“殿下。”
赵勋哼了一声:“公主不在宫里歇着,倒来御花园管别人的闲事。”
公主不恼,反而慢条斯理:“本宫不过夸郡主琴弹得好,又误会了两句。殿下何必动气?”
赵勋目光一扫沈念,语气稍缓,却仍冲:“沈念是父皇亲封的郡主,岂容旁人胡乱揣测。”
公主挑眉:“本宫并未恶意。殿下这般紧张,倒像怕本宫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赵勋脸色一沉:“你——”
明瑶赶紧上前打圆场:“殿下,公主不过玩笑,别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