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过去，煦儿满了一岁。

这一年像被人悄悄往日子里加了糖，甜得并不张扬，却处处都在。清晨谢府的檐下会滴落昨夜的露水，午后院里的桂花会被晒得发暖，傍晚孩子的笑声会从廊下一路滚到门口，像一颗不肯停的小石子，把冷清都撞碎。

煦儿学会了爬，学会了扶着东西站起来。他最爱扶着廊柱摇摇晃晃地走两步，走不稳就一屁股坐下，愣一下，又咯咯笑起来，像在嘲笑自己的笨拙。沈夏坐在一旁看着，手里做着针线，却总在他快摔时伸手一捞，动作熟稔得像练过千百遍。

她的眉眼比从前更柔了些，像被孩子的笑一点点磨圆了棱角。谢临渊从外头回来，第一件事不是问公务，而是先问她：“今日可睡得好？”

沈夏点头，又摇头：“夜里醒了两回，煦儿踢被子。”

谢临渊便伸手替她揉肩，语气不疾不徐：“夜里我起来看。你别总强撑。”

沈夏笑：“你也忙。”

谢临渊：“再忙也不及你重要。”

这样的话他说得很平常，却像一盏灯，把屋里照得很亮。

沈立来得勤。

十六岁的少年，个子蹿得更快了，肩背挺拔，眉眼清亮，笑起来像把阳光都带进来。他一进谢府就先找煦儿，像怕晚一步孩子就长大了似的。煦儿听见他的脚步声，会立刻扭着小身子往门口爬，爬得跌跌撞撞，嘴里咿咿呀呀，像在喊“舅舅快来”。

沈立一把抱起他，举到半空，又稳稳接住：“煦儿！看舅舅！”

煦儿被逗得咯咯直笑，口水顺着下巴流。沈立不嫌脏，用袖子给他擦，还故意学他说话：“哦——哦——”

沈夏靠在门边看，笑得眼角都弯了：“你别吓着他。”

沈立理直气壮：“我这是训练他当将军！”

沈夏：“他才一岁。”

沈立：“一岁也能练胆子！”

沈念站在廊下，披着薄斗篷，神色淡淡的，像一朵不肯沾尘的云。她嘴上嫌弃：“你俩一个比一个吵。”

可她的眼睛却软得很，像春水被阳光轻轻照着。煦儿一哭，她总能第一个看出原因：饿了、困了、尿布湿了、或是想让人抱了。她会不动声色地把孩子接过来，拍一拍背，喂两口水，孩子就安静了。

煦儿第一次含糊叫出“舅舅”时，沈立愣了半晌，随后激动得像中了头彩，抱着孩子满院子跑：“他叫我舅舅！他叫我舅舅！”

沈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谢临渊也忍不住笑，伸手把煦儿从他怀里接过来，免得他跑太快摔着。

那阵子，京城的风还很软，日子也软。

直到军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软水里。

边疆战事起。

消息是从驿站一路传进来的，像一阵冷硬的风，先吹进城门，再吹进街巷，最后吹进每一户人家的窗缝里。酒肆里的笑谈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压低的声音：调兵、粮草、征兵、将军……连平日里最热闹的花市，都显得冷清了些。

宫里也变了。

宴席少了，连明瑶都不再嚷着办什么“护卫队”，阿宁也收了几分爱玩的心。明安公主仍旧沉稳，却在一次小聚里轻轻叹道：“要打仗了。”

沈念没接话，只把茶盏捏得紧了些。她不喜欢战争，不喜欢那种“命被风一吹就散”的感觉。

沈立却不一样。

他听到消息时，眼睛亮得吓人，像被火点燃。十六岁的少年，练弓练出来的薄茧在指腹上硬硬的，掌心握着弓时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力量。他站在院里，望着远处的城墙，忽然说：“我要去。”

沈念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沈立转头看她，语气认真得像在立誓：“我要入军。去打仗。”

沈念的脸一下冷下来：“不行。”

沈立不服：“为什么不行？”

沈念声音发紧：“你才十六。你去做什么？送死吗？”

沈立的眼神却更亮：“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保家卫国。姐，你不懂——我从小就想当将军，想守着你们。现在国家需要人，我不去，我算什么？”

沈念气得胸口发闷：“你守着我们，就该活着。你死了，怎么守？”

沈立被她噎住，却没退。

他的倔劲儿一上来，谁都拉不回。

家里人自然更不同意。

沈砚之气得拍桌：“你敢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夏氏哭得眼睛都肿了，拉着他不肯放：“阿立，你别去……你是娘的命啊……”

沈夏抱着煦儿，眼泪像断了线：“阿立，你看着我。你看煦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大姐怎么活？”

煦儿听不懂大人的话，只看见母亲哭，便也跟着瘪嘴，伸手去抓沈立的衣角，咿咿呀呀地叫：“舅……舅……”

沈立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可他还是咬着牙，没松口。

谢临渊把沈夏护在身后，看着沈立，语气很稳，却带着压人的力量：“你想从军，可以。等你满了十八，等你在京中历练过，等你真正懂了军令与生死，再去。现在不行。”

沈立抬头看他，眼里全是倔强：“等我满了十八，仗都打完了。”

谢临渊冷冷道：“那你更该庆幸仗打完了。”

沈立却像没听见。

他转身就走，像一匹被拴住却仍想奔出去的小马。

沈念追出去，抓住他的袖子：“你真要去？”

沈立回头看她，声音发哑：“姐，我知道你们都怕。可我也怕——我怕我这辈子都只是嘴上说说，怕我到老了想起今天，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