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后的几日,京城的风仍带着一点酒香,也带着一点不肯散的闲话。谢府里却安静得很,像是故意把外头的声音都关在门外。
煦儿夜里爱哭,乳母抱着来回走,脚步轻轻的;白日里他又睡得沉,像把所有力气都攒起来长个儿。沈夏坐在窗边,披着薄毯,手里握着针线,却总也缝不进几针——她的眼神会不由自主飘到摇篮那边,像怕一眨眼孩子就不见了。
谢临渊从外头回来,先不问公务,只先问她:“今日可睡得好?”
沈夏点头,又摇头,轻声道:“也没什么,就是听见外头有人说……说满月那日有人提了旧事。”
谢临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走到她身后,替她揉了揉肩,语气很稳:“你别听。外头的人嘴碎,我会处理。”
沈夏“嗯”了一声,眼眶却还是红了点:“我不怕别人说我,我怕他们扰了你,扰了孩子。”
谢临渊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有我在。”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把她的心钉住了。
沈念来得很勤。她不爱听外头的闲话,也不爱解释,只把沈夏的日子安排得妥妥当当:今日该喝什么汤,明日该走动多久,夜里孩子哭了别硬撑,乳母不行就换,太医要常请。
她对外头的下人仍旧冷淡,说话干脆,让人不敢含糊;可一进沈夏的屋子,她的声音就会放轻,像怕惊着谁。
“大姐,你别老坐着。”沈念把披风搭在椅背上,伸手摸了摸沈夏的额头,“走两步,晒晒太阳。你要是闷坏了,我可不负责。”
沈夏笑:“你负责什么?”
沈念一本正经:“负责把你拎出去透气。”
沈夏被她逗得心里松快些,牵着她往廊下走。煦儿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小脸圆圆的,像一团暖玉。沈念俯身看他,眼神软得不像话,嘴上却嫌弃:“他怎么又睡了。”
沈夏:“小孩子不都这样。”
沈念:“那他长大可别学我弟弟。”
沈夏:“你弟弟怎么了?”
沈念哼了一声:“他一天到晚精神得像要去打仗。”
沈立确实精神得很。
十五岁的少年,个子蹿得快,眉眼清亮,笑起来像把阳光都带进来。他近来练弓练得勤,手上起了薄茧,却不肯说疼。每次来谢府,他先去看煦儿,再去看沈夏,最后才去找谢临渊,像要确认一家人都好好的,他才放心。
他也常往宫里跑。赵珩依旧热闹,拉着他赛马、蹴鞠、比箭,玩得像要把少年时光都燃尽;可沈立更愿意往赵晏身边凑。
赵晏性子孤僻内向,不爱说话,常一人独坐,像把自己关在安静的壳里。可他对沈立不一样——会应他一句,会看他一眼,会在他练得太狠时淡淡提醒:“手疼就歇。”
沈立偏偏就吃这一套。
他把赵晏当作“自己人”,那种不必说太多、却能把后背交出去的自己人。于是他总想对赵晏好:给他带沈府新做的点心,给他送亲手磨的墨,给他挑最顺手的箭。赵晏不收,他就放在门口;赵晏不说话,他就坐在旁边陪着,像一只忠心的小兽。
赵珩有时笑他:“你怎么老跟着赵晏,像他尾巴。”
沈立不服:“我乐意。”
赵珩挑眉:“那你跟我玩的时候怎么不乐意?”
沈立一本正经:“跟你玩是热闹,跟赵晏待着是安心。”
赵珩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翻个白眼:“行行行,你安心去吧。”
日子看似安稳,可麻烦往往不请自来。
谢临渊近来经手的一项差事被人挑错,折子递上去,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办事不周。朝堂上的风吹草动,总会落到家里来。谢府外头开始有人探头探脑,送礼的、说情的、套话的,像闻到腥味的猫。
沈夏夜里听见动静,难免心乱。她抱着煦儿,轻声问谢临渊:“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
谢临渊皱眉:“不是。”
沈夏的声音更轻:“可他们总爱把旧事翻出来。”
谢临渊沉默片刻,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你别把外头的错,往自己身上背。”
沈夏点头,却还是睡不着。
沈念那晚正好在谢府,听见内室动静,便披衣起身,走到门口问:“大姐,你醒着?”
沈夏应了一声。
沈念推门进来,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把一盏温茶放在床头,语气淡淡的:“睡不着就喝两口。别想太多。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还有孩子。”
沈夏看着她,眼眶微红:“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