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的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像檐下的雨,落着落着就停了;像院里的花,开着开着就换了一季。京城还是那座京城,红墙依旧,坊市依旧,连风从街口拐进来时带着的尘味都依旧。只是人不一样了——人总会在不经意间,悄悄长大。
这两年里,宫里的热闹少了些,规矩多了些。明瑶公主不再动不动就成立什么护卫队,阿宁公主也收起了几分爱闯祸的心。可她们与沈念的往来却没断,照旧写信、送点心、邀她进宫小住。沈念也照旧——在熟人面前闹闹腾腾,在外人面前清清冷冷,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小刀子,亮是亮,却不轻易出鞘。
沈府也安稳。沈父照旧忙公务,沈母照旧管家事,日子像一条不紧不慢的河,淌得很平。只是偶尔,沈母看着沈念时,会忽然叹一口气,说她长高了;看着沈立时,又会笑骂一句,说他蹿得太快,衣服总也赶不上。
这一日,沈府的门被敲得很急。
管家一路小跑进来,脸上带着喜意,也带着慌:“二小姐,小少爷——谢府来人了,说大少奶奶要生了,催得紧,请二小姐过去照应!”
正坐在窗前写回笺的沈念笔尖一顿,墨点落在纸上,像一颗小小的星。她没慌,只是把笔放下,起身时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
她如今十七岁,出落得更挺拔了些。眉眼清泠,像雪里裁出来的一枝梅,不笑时自带三分疏离;可她的眼睛偏偏又亮又软,像盛着一点不肯结冰的春水。她看人的时候并不张扬,往往只是安静一瞥,却能叫人无端生出“她很在意你”的错觉——那是一种温柔得几乎不讲道理的东西,藏在清冷的壳里,只对熟悉的人露出锋芒与热闹。
“备车。”她只说两个字,语气淡淡的,却让人不敢耽误。
外头忽然一阵风似的冲进来一个少年,额角还带着汗,像是刚从院里练完弓。他一听见“生了”两个字,眼睛先亮了一下,随即又紧张起来:“我也去!”
沈立如今十五岁了,个子蹿得快,肩背已见少年人的舒展。他与沈念有几分像——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清亮神色,只是他更像春日的竹,带着一点俏皮的弧度。他的眼睛尤其亮,像被日光洗过,笑起来时整个人都显得诚恳又大方,叫人忍不住愿意把话递给他听。
沈念抬眼看他,唇角一弯,像平日那样想逗他:“你去做什么?你又不会接生。”
沈立挺胸:“我去跑腿!我跑得快!再说了——我是舅舅,我得在!”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像怕气氛太沉,故意把话说得轻快。沈念也笑,心里却悄悄软了一块:原来弟弟真的长大了,会把“我得在”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到了谢府,满府都是忙乱的脚步声。产婆进进出出,药味与热水的雾气混在一起,连廊下的风都显得焦躁。沈念一进门,便收起了笑,神色清冷,语气却极稳,像一根钉子把所有人的慌乱都钉住:
“热水要不断,炭要足。医官在偏厅候着,不许离人。外院的人不许喧哗,传话走侧门,别惊了内室。”
下人们被她这股冷劲儿压得不敢怠慢,连声应是。沈立跟在她身后,乖乖去叫人、取药、递帕子,跑前跑后,倒真把“跑腿”做得像回事。
进了内室,沈念才把那层冷壳卸下。沈夏疼得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笑看她:“念念……你来了。”
沈念握着她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吓着她:“我来了。别怕,我在。”
她说“我在”的时候,眼睛里那点柔情像水一样漫出来,叫沈夏忽然就稳了心。沈立在外头听见姐姐痛得吸气,急得直转圈,偏偏又不敢闯进去,只能隔着门喊:“大姐!你别怕!我在外面!”
屋里的沈夏被他逗得笑出声,疼也似轻了些。沈念回头冲门外喊:“沈立,你再喊,外头都以为谢府在杀猪!”
外头一阵憋笑的动静,紧张的空气竟真的松了一点。
生产并不总是顺风顺水。阵痛拖得久了,沈夏渐渐乏力,医官皱眉说“恐有难产之兆”,建议以补气之法先稳住气血。沈念听得心里一沉,却没乱——她先让产婆按旧法施为,又让医官写下方子,自己亲自盯着煎药,连火候都不许人含糊。她对外依旧冷淡,只一句句把事交代清楚;对内却把所有的软都给了沈夏,给她擦汗,喂她喝温水,低声哄她:
“再忍一忍。你看,你最厉害了。等孩子出来,我就把御膳房的点心全搬来给你吃。”
沈夏虚弱地笑:“你就会拿点心哄我。”
沈念也笑,眼里却有一点湿。
不久,宫里明瑶、阿宁两位公主的赏赐送到——不是什么张扬的金帛,而是宫里常用的补气药材与安稳心绪的熏香,还附了一张短笺:若需太医,即刻进宫请。沈念对外来的宫人礼数周全,语气却淡;转身把短笺压在掌心,心里暖得像被人悄悄盖了层薄被。她给公主回了短笺,照旧俏皮:
“公主放心,孩子若再赖着不出来,我就替他(她)给公主写检讨。”
折腾了许久,终于,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谢府的空气。
“生了!生了!是位小少爷!”产婆喜得声音都发颤。
沈夏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却笑得眼泪都出来。沈念握着她的手,眼眶也红了,却仍装作轻松:“你看,我就说你最厉害。”
沈立在外头听见哭声,先是愣住,随即跳起来,像中了什么大彩,冲偏厅喊:“生了!真的生了!”
他那股少年人的欢喜,把整个谢府都点亮了。外头的人笑着道喜,屋里的人笑着落泪,连风都像终于肯温柔一点。
夜里,谢府设宴答谢亲友,灯火通明。沈念抱着新生儿,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小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一条线,把她从“被护着的人”牵到了“能护人的人”。她仍旧是那个爱闹爱笑、天真灵动的沈念,只是这一刻,她更明白:家人两个字,是要用心去守的。
宴席散后,沈念带着沈立回府。月光明亮,照得长街像一条银色的河。沈立走在她身侧,忽然说:“姐,我今天跑得是不是很快?”
沈念斜他一眼:“快。快得像被狗追。”
沈立不服:“我那是有担当!”
沈念忍不住笑,笑意落在眼里,温柔得像月色。
满月酒那日,谢府张灯结彩,门口车水马龙,喜气像酒香一样漫到街上去。沈念一早便到了,换了身素净却精致的衣裳,外头披着薄斗篷,走进人群里时,神色淡淡的,像一朵不肯沾尘的云。她不爱应酬,可今日是大姐的好日子,她便把那点清冷收得更深些,只在看见熟人时,眼里才会像春水一样软下来。
沈立也跟着来了,十五岁的少年已经很高,肩背挺直,眉眼清亮,笑起来像把阳光都带进来。他一进府就被谢府的小厮们围着喊“沈小少爷”,他也不端架子,笑着应下,转头就跑去内院问:“小外甥醒了没?我抱!”
沈念听见他那嗓门,忍不住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你小声点,别把孩子吓着。”
沈立捂着额头,眼睛亮亮的:“我哪有大声,我这是高兴!”
沈念斜他一眼:“高兴也得讲道理。”
沈立立刻做了个“我很讲道理”的表情,逗得旁边的丫鬟都笑了。
内院里,沈夏靠在榻上,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谢临渊坐在她身侧,替她掖好被角,动作温柔得像怕惊着她。两人相视一笑,满室都像被那点恩爱烘得暖起来。
沈念走近,俯身看襁褓里的小少爷。孩子睡得正香,小脸粉雕玉琢,呼吸轻轻的。沈念的眼神一下子软得不像话,指尖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轻轻点了点他的小拳头。
“他怎么这么小。”她小声说。
沈夏笑:“你小时候也这么小。”
沈念不服:“我才不小,我那是……浓缩的精华。”
沈立在旁边插嘴:“姐你现在也浓缩,就是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