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午后很静，牡丹亭旁只飘着淡得恰到好处的花香，风慢悠悠扫过，亭边藤萝垂下来的花穗，轻轻晃了晃，没什么多余的声响，正是宫里最闲适的光景。

沈念抱着她的凤颈琵琶，坐在亭里的石凳上，被明瑶、阿宁左右缠着。

她对着旁人向来是冷淡的，话少，眉眼总垂着几分疏离，连走路都习惯放慢脚步，不与旁人扎堆，宫里不少世家小姐都觉得她性子傲，不好亲近。可唯独在明瑶和阿宁面前，那层冷意全散了。

阿宁拽着她的衣袖轻轻晃，软着声音央求：“念儿，就弹一曲吧，你这凤颈琵琶天天带在身边，总藏着不弹，多可惜。”

沈念侧头瞥她，嘴角沾着点浅淡的笑，伸手轻轻拨开她的手，指尖碰了碰怀里的琴身，语气是对着挚友才有的软意，没半分平日的冷淡：“方才走了一路，手还酸着，急什么。”

“我都急好久了！”阿宁不依不饶，指着琵琶颈间的细凤雕纹，“上次在公主府，你只弹了半曲就被皇后娘娘叫走，我和明瑶念叨到现在，你就成全我们一回。”

明瑶坐在一旁，也跟着点头，眼神里满是期待，却没过分催促，只静静看着沈念，懂她的性子，对外人冷，对内虽活泼，却也不爱张扬。

沈念拗不过两人的软磨硬泡，指尖刚要搭上琴弦，目光忽然一顿，落在亭外不远处的石子路上。

冷亦安站在那里。

他还是常穿的素色常服，料子素净，没任何纹饰，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就那么安安静静立着，既没上前，也没出声，像是恰巧路过，驻足歇脚。他本就寡言，脸上向来没什么表情，这会儿更是淡漠，视线只是淡淡扫过亭内，没刻意停在谁身上，却也没挪步离开。

明瑶和阿宁顺着她凝滞的目光看去，一眼就认出了冷亦安，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立刻浮起少女心照不宣的打趣，嘴角偷偷扬起来。

宫里谁都看得分明，这位西域来的质子，性子冷得像冰，独来独往，从不主动搭理任何人，可偏偏，总爱“偶遇”沈念。沈念在御花园练琴，他会在远处树下站着；就连在宫道上遇见，他也会不远不近跟在后面一段路，从不越界，也从不缺席。

“看来这曲子，不是弹给我们听的。”明瑶压低声音，凑到沈念耳边，语气带着俏皮的调侃，“人都专程等在这儿了，我们再留着，反倒碍眼了。”

阿宁也捂嘴偷笑，拉着明瑶起身，临走前还冲沈念挤了挤眼睛，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亭外的人听见：“念儿，我们去池边看锦鲤，你慢慢弹，我们晚点再来找你。”

两人没多逗留，提着裙摆轻轻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亭里瞬间只剩沈念一人，连风声响都变得清晰起来。

沈念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又恢复了对外人的那副淡淡模样，只是耳尖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浅红，从耳根一直染到脸颊边缘。她抱紧怀里的凤颈琵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琴颈光滑的木纹，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主动开口，也没抬头看冷亦安。

她和他相识五年，他十四岁入大胤为质，受尽冷眼，她见过他被世家子弟推搡在地，见过他捧着冷硬的干粮独自坐在角落，见过他望着西域方向发呆的模样。她从未刻意靠近，只是在无人瞧见时，让侍女递过一块热糕，在他被刁难时，默默转身避开，给他留几分体面，偶尔在御花园练琴，察觉到他在不远处，弦声也会不自觉放柔。

两人从未有过交心的交谈，连正经的寒暄都屈指可数，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客气，疏离，却又有着旁人不懂的默契。

脚步声轻轻响起，很慢，很稳，朝着亭子走来。

冷亦安没踏入亭中，只是停在亭外一步远的地方，守着最得体的分寸，既不显得疏远失礼，也没有半分逾矩。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和对旁人说话没两样，只是比平日稍稍缓了些许，少了几分刺骨的冷硬：“沈二小姐。”

沈念缓缓抬眸，目光飞快从他脸上掠过，便又迅速垂下，指尖攥了攥琴身的流苏，低声应了一个字，轻得几乎要被风吹走：“嗯。”

她不敢多看他，只盯着怀里的凤颈琵琶，琴颈上的凤纹被阳光照得泛着细润的光，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