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亦安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目光淡淡扫过周遭，没有多余的打量，最终落回她怀中的琵琶上，语气依旧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没有不舍，没有试探，更没有半分外露的情意：“我明日，便启程回西域。”

沈念的指尖猛地一顿，轻轻碰了下琴弦，发出一声极短的嗡鸣，转瞬就消。

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涩意，很淡，却清晰可辨，她死死压着，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嘴唇轻轻抿了抿，等着他继续说。

“在大胤这些年，听过不少西域曲子。”冷亦安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宫里头的乐师，弹不出故土的味道，唯独你这凤颈琵琶，调子最正。”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请求，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神情依旧淡漠，看不出半分私心：“临行前，想请你弹一曲，聊作念想。”

只是求一曲故土之音，只是留个归乡的念想，无关风月，无关情意，听起来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不妥。

沈念沉默了许久，风卷着一片藤萝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她轻轻抬手拂去，抱着凤颈琵琶慢慢坐直身子，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一个字，算是应下了他的请求。

她将琵琶摆正，抱在怀中，指尖先轻轻拨了两下琴弦试音，清润的琴音在亭间散开，很轻，很柔。随后，指尖缓缓落下，正式弹奏起来。

弹的不是热闹的西域舞曲，而是一支平缓的民谣，旋律简单，却藏着淡淡的绵长，凤颈琵琶的音色通透干净，弦声顺着风飘开，不吵不闹，刚好落在两人耳畔。

沈念垂着眼，专注看着指尖的琴弦，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神情平静，只是偶尔指尖会微微顿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她没抬头，不知道冷亦安的神情，只专心弹着这一曲，把这五年里那些无声的陪伴、默默的关照，那些从未说出口的细碎心意，全都藏进了弦声里。

冷亦安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听着。

他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目光落在脚边的落花上，看似心不在焉，可背在身后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指尖微微泛白，每一声弦响，都清清楚楚刻在心底。他自始至终没看沈念，却仿佛能清晰描摹出她垂眸弹琴的样子，清冷，安静，像这御花园里，唯一一抹能让他驻足的光景。

一曲弹了不短的时间，弦声慢慢放缓，最后一个音落下，彻底归于平静。

亭里又恢复了起初的安静，只剩风吹花穗的轻响。

沈念缓缓收了手，指尖离开琴弦，依旧垂着眼，安安静静抱着琵琶，没说话。

冷亦安沉默片刻，对着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无澜：“多谢沈二小姐。”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多余的叮嘱，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一步步朝着宫门外的方向走去，素色的身影穿过藤萝花架，慢慢走远，背影清孤挺拔，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沈念望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尽头，才缓缓抬起头，风再次拂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轻轻抬手，指尖抚过凤颈琵琶的琴颈，耳尖的红迟迟没有褪去，心底那点淡淡的涩意，再也压不住，慢慢漾开。

她没说话，就抱着琴，安安静静坐在牡丹亭里，任由风裹着花香，绕着琴弦，把这一曲未说出口的心意，藏进这暮春的风里，藏进这柄凤颈琵琶的弦间，成为两人之间，永远不必言说的秘密。

此去山高水远，一别两宽，这一曲故园弦，便是他在大胤的最后念想，也是她藏在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