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的风从清晨就起了,带着山坳里特有的清冽,吹得人鼻尖发凉。猎场外营帐连绵,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禁军甲胄的冷光一闪一闪,像把热闹也压得规矩起来。
沈念跟着女眷队伍下车时,脚步轻快,披风一甩,动作利落得像要去赶一场好玩的庙会。她生得干净利落,眉目疏朗,线条清透,像被晨露洗过的竹影;不笑时自带几分距离感,像清冷的月光落在石阶上。可只要她眼神一活、嘴角一扬,那点“冷”就立刻散开,露出骨子里的明朗与机灵。她对熟人向来不端着,爱逗、爱笑,嘴硬心软,尤其对家人更是护短得厉害。
“姐姐,你走慢点!”沈立在她身后追了两步,十二岁的少年穿着骑射装,身形已经抽长,肩背挺直,眉眼锋秀,鼻梁利落,唇线清晰,乍一看像个小大人;可他眼里亮得很,亮得藏不住兴奋与孩子气,“你别把我丢了,一会儿人家以为沈家公子没人管。”
沈念回头,抬手在他额头上一弹:“没人管才好,省得你到处逞能。”
沈立捂着额头笑:“你会管我的。”
两人一路拌嘴,倒把猎场的紧张气氛冲淡了不少。进了观礼席,沈念坐得端正,手里捧着茶盏,眼神却四处溜,像在找熟人。明瑶和阿宁一到就冲她挥手,她也毫不含蓄地回挥,眉眼一弯。
“念念!”明瑶压低声音喊她,“你今天怎么这么好看?是不是偷偷抹了胭脂?”
沈念端着茶盏一本正经:“我天生丽质。”
阿宁笑到肩膀都抖:“你脸皮怎么越来越厚了!”
沈念挑眉:“跟你们学的。”
三人笑闹几句,观礼席上的气氛便松快起来。没多久,内侍唱喏,皇帝驾到,众人起身行礼。皇帝落座后目光淡淡一扫,像随手把全场的线都理了一遍。随后皇子入席,赵佑,赵勋,赵珩,赵晏——一切都按部就班。
沈念对这些“风向”其实没那么敏感,她更在意的是:沈立一会儿下场别摔着,赵珩别太闹腾把沈立带坏,赵晏别被人冷落得太明显。至于谁和谁站得近、谁和谁不对付,她听一听就算了,转头就能忘。
直到内侍又唱了一声——
“质子到。”
这一声像把风里的热闹轻轻划开一道口子。观礼席上有人抬头,有人低头,有人装作不在意,却又忍不住用眼角去瞥。沈念也抬了头,眼睛一下就亮了——不是心动的亮,是“这人长得也太犯规了”的亮。
质子从入口走进来,衣袍颜色不张扬,却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他生得极美,美得不近人情,像一只行走在雪夜里的狐狸: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偏深,却带着一点冷光;鼻梁挺直,唇色偏艳,唇角天生带一点弧度,像随时会笑,又像随时会咬人。他的美不是温和的,是带锋芒的、带妖气的,让人看一眼就想移开,却又移不开。
沈念心里“哇”了一声,嘴上却半点没露,只端着茶盏,装作镇定。明瑶在旁边用扇子轻轻戳她,压着声音:“念念,你看他!”
沈念侧头,小声回:“我看见了。”
阿宁也凑过来:“像不像画里走出来的狐妖?”
沈念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喝茶,咳了一下,才把笑压回去。她对质子并没有喜欢,顶多是当年那种孩童式的欢喜——像突然喜欢上一只漂亮又乖的小动物,觉得新鲜,觉得可爱,过两天就放回原处。可不可否认,这人如今长开了,美得太过分,连她这种不爱多想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质子向皇帝行礼,礼数周全,随后抬眼,目光淡淡扫过观礼席。那目光与沈念撞上时,停了一瞬,像两片落叶擦肩。沈念点头致意,动作大方,不躲不闪;质子也点头回礼,神色仍旧克制,可那狐狸似的眼尾微微一动,便让人觉得他其实什么都看得见。
比赛很快开始。号角声起,骑士纵马入场,马蹄声像一阵急雨。赵勋下场,箭箭正中靶心,喝彩声一片;赵珩下场,射中后还朝观礼席挥手,惹得女眷轻笑。沈立看得手心冒汗,跃跃欲试。赵晏安静坐在一旁,偶尔提醒沈立风向和角度,声音不大,却很准。
沈念听得认真,转头叮嘱沈立:“你别学赵勋那副样子,容易挨骂。”
沈立不服:“我学他干嘛,我学赵珩!”
沈念嗤了一声:“你先学会别摔马再说。”
正热闹着,内侍又说女眷需按例向外宾致意。明瑶和阿宁立刻推沈念:“你去你去,你嘴皮子利索。”
沈念翻了个白眼:“你们俩怎么不去?”
明瑶理直气壮:“我们嘴皮子不利索,我们只会夸人好看。”
阿宁补刀:“对,我们怕一开口就说‘公子真像狐妖’,失礼。”
沈念被她们逗得肩膀一抖,只好起身,跟着几位世家女上前致意。她端盏的动作很稳,语气也大方:“外使远来辛苦,愿今日围猎顺遂。”
质子接过盏,指尖擦过盏沿,轻得像风。他抬眼看她,狐狸似的眉眼一弯,声音低而稳:“多谢沈二小姐。近来可好?”
沈念心里一跳,却不是那种“完了我心动了”的跳,更像“哎呀被漂亮狐狸点名了”的跳。她笑得很自然:“托陛下洪福,一切安好。”
说完她就退回去,步子轻快,像完成了一件小事。明瑶和阿宁在后面拽她披风,眼睛亮得像要冒光:“他刚刚看你了!”
沈念挑眉:“他看我怎么了?他还看陛下呢。”
明瑶不服:“那能一样吗!”
沈念懒得跟她们掰扯,转头又去看比赛。午后围猎积分开始,号角声、犬吠声交织在一起,猎场像一张被拉开的网。沈立在赵珩的怂恿下下场试箭,赵晏跟在他身侧,替他递箭、理弓弦,安静却不离。沈念看得紧张,手心都出汗了,嘴里还硬:“别紧张,射不中也没人吃了你。”
沈立回头冲她喊:“我肯定射得中!”
赵珩在旁边笑:“听见没,你弟弟要赢你!”
沈念抬下巴:“他赢我?等他长大再说。”
傍晚设宴,皇帝随口说了句明日女眷移到近林观礼台,便于看围猎。沈念听得“哦”了一声,开心地想:近点好啊,看得清楚,沈立下场她也能喊得更大声。
她甚至还挺开心,转头对明瑶说:“明日离得近,咱们能看得更清楚,你别老拿扇子遮脸了。”
明瑶:“我那是端庄。”
沈念:“你端庄得像偷糖的。”
阿宁笑得直不起腰。
宴席散后回营帐,风更冷了。沈念把披风系紧,脑子里还在回放沈立那两箭,想着明日要不要让他多吃点肉补补。至于质子——她当然记得他出场时那副“狐狸成精”的样子,也记得他问她“近来可好”时那一眼,但也就到此为止。
她不喜欢他。
只是觉得他好看,觉得这人站在那里,像一团危险又漂亮的火。
而火这种东西,看看就好,别伸手。
第二日,天色比昨日更亮,风却更硬,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催促。近林的观礼台果然离得近,林木的影子投在台上,风一过便晃,像潮水推着人往前走。
沈念来得早,明瑶和阿宁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三人坐定后便开始小声嘀咕,话题从衣裳首饰一路飘到昨日谁射得最好。沈念嘴上嫌弃她们吵闹,却听得津津有味,偶尔还插两句,逗得两人直笑。
沈立今日精神更足,穿着骑射装站在台下,正和赵珩说话。赵珩仍是那副热闹样子,拍着沈立的肩,不知说了什么,沈立笑得眼睛都亮了。赵晏站在一旁,依旧安静,却总在沈立要往前冲时伸手拦一下,像怕他被人群挤散。
沈念看见这一幕,心里踏实得很,嘴上却故意高声:“沈立,别光顾着笑,马要是摔了你就别哭!”
沈立抬头冲她做了个鬼脸:“我才不哭!”
赵珩笑得更大声:“沈念,你这是激将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