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相府就醒了。
最先醒的不是人,是灯。回廊里一盏盏红灯笼被点亮,暖光沿着梁枋流淌,像把夜色一点点烫开。红绸从檐下垂下来,风一吹,便轻轻晃,晃得人心也跟着不稳。
沈念起身时,窗外还是青灰色。她坐在镜前,丫鬟替她挽发,她却没怎么看自己,只盯着镜中那点晃动的烛火。烛火一跳,她的心也一跳——像有人在提醒她:今天不是寻常日子。
她穿了件浅红的吉服,颜色不张扬,却恰好衬得她肤色更温润。沈念生得清,眉细而有骨,眼型偏冷,瞳色却深得像墨,偏偏含水;不笑时容易让人觉得疏离,可只要眼尾轻轻一弯,那份清冷便会碎开,露出她骨子里的活泼与灵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快却刻意放轻。沈立探头进来,十二岁的少年穿着合身的吉服,眉眼偏冷,唇线利落,乍看像个小大人;可他眼睛亮得很,亮得藏不住情绪。
“姐姐,你起这么早?”他压低声音,像怕吵醒什么,“你别紧张,大姐今天肯定……肯定很漂亮。”
沈念抬眼看他,故意板着脸:“我紧张什么。倒是你,眼睛怎么这么红?昨晚没睡?”
沈立嘴硬:“我哪有红。我是……我是兴奋。”
沈念被他逗得想笑,又怕笑出声显得不够庄重,只好把笑意压回眼底,只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弹:“兴奋就去把鞋穿好,别一会儿给我丢人。”
沈立捂着额头“哎哟”一声,却还是笑了,眼睛更亮:“不会的。”
两人正说着,外头管事的声音一层层传进来,像潮水推着人走:喜娘到了,妆奁要清点,送亲的路线要再核对,谢府的迎亲队伍几时到也要再问一遍。府里忙得像一张拉紧的弓,人人都在笑,可那笑里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毕竟,这是沈夏的婚事。
沈念走出屋时,恰好看见母亲夏氏从正厅出来。夏氏穿着端庄的礼服,神色温柔,却比平日更沉稳。她看见沈念,先抬手理了理她的衣襟,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动作轻得近乎小心。
“念儿,今日人多,别逞强。”夏氏低声道,“你姐姐……心里也怕,只是不说。”
沈念点头,嗓子却莫名有点紧。她没说“我知道”,只把那点情绪压下去,转身回房,抱出了那把凤颈琵琶。
琴颈修长,形制典雅,像一只收拢羽翼的凤。沈念指尖抚过弦,轻轻一拨,试音清越,像清晨的第一阵风,把府里的喧闹都压下去一瞬。她看着这把琴,忽然想起沈夏教她认弦时的样子——姐姐那时也不过几岁,却已经懂得把温柔藏得很深。
她想送姐姐一程。
不是用哭,也不是用话。她想送一段声音,一段只有家里人才懂的声音。
可她也知道,这不合常礼。送亲有乐班,有仪仗,有规矩;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抱着琵琶跟在队伍里,难免惹人议论。
于是她抱着凤颈琵琶去了正厅。
沈丞相正与管事说话,声音不高,却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得人心里发紧。他看见沈念抱着琵琶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眉心微动,像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
沈念跪下行礼,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点倔强:“父亲,母亲,女儿有一事相求。”
夏氏先伸手扶她:“起来说。”
沈念起身,抱紧琵琶,像抱紧自己的决心:“女儿想在姐姐出府、去往谢府的路上,弹琵琶送她一程。不求张扬,只求让姐姐听见——家里人都在。”
正厅里静了一瞬。
沈丞相沉默着看她,目光深沉。他不是不爱女儿,只是他看得更远——今日来的人太多,宫里的人也会来,任何一点“不合礼”的举动,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
夏氏先开口,语气温柔却有分寸:“念儿的心意,我懂。只是……外头人多眼杂。”
沈念低头,指尖轻轻压住弦,像压住心里的委屈:“我只弹喜庆的曲子,不弹哀婉的。到了谢府门前我就停,绝不惹人注意。我也不与任何贵客搭话,只做一个送亲的家人。”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却更坚定:“这把凤颈琵琶,还是我和姐姐当年一同得来的呢。我想……用它送她走这一段路。”
沈丞相的眉心松了一点。他看了夏氏一眼,夫妻多年,彼此一个眼神便懂。夏氏轻轻点头,像把柔软递过去;沈丞相终于开口,声音不重,却像一道门被推开:
“可以。但按我说的来。”他顿了顿,“你坐在女眷亭车里,不要靠前。沿途只弹三曲,到街口便停。到谢府门前,不许再弹。若有人问,便说‘家妹抚琴祝吉’,不许多言。”
沈念眼睛一亮,她用力点头:“女儿遵命!”
夏氏看着她,眼底也软了:“去吧。别让你姐姐担心。”
沈念抱着凤颈琵琶转身时,沈立正站在廊下等她。他看见她点头的样子,立刻明白成了,眼睛亮得像要发光,却又刻意压低声音:“姐姐,你真要弹一路?”
沈念抬下巴,故作镇定:“什么一路。街口就停。”
沈立咧嘴:“那也很厉害。你弹的时候我站你旁边,谁要是敢说你一句,我就——”
沈念抬手捂住他嘴:“你就闭嘴。你今日的任务是别惹祸。”
沈立在她掌心里含糊笑,眼睛弯得更亮。
沈夏的院落里,喜娘的声音像蜜糖一样甜,一声声催着“吉时到了”。沈念走到门外时,恰好听见姐姐在里面轻声笑,那笑声温柔,却也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门帘掀开,沈夏坐在镜前,凤冠尚未完全戴上,霞帔铺在身后,像一片盛放的红霞。她美得妖艳,眉形精致,眼尾微挑,唇色明艳;可她的举止又极端方,连笑都克制,像把烈焰藏进春水。她的眼睛柔情似水,看向沈念时,那份水意更深。
“你怎么来了?”沈夏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喜意。
沈念抱着凤颈琵琶,站在门槛外,故作镇定:“来看看你有没有哭。”
沈夏被她逗得眼尾一弯:“我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