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的雪化得慢,檐下冰凌滴答,像在数时辰。沈念这几日过得热闹:教琴、被夸、吃蜜饯、练新曲子,日子像一串被糖霜裹住的珠子,滚得飞快。她几乎把回廊里那点雪意都忘了。
直到某个清晨,她抱着琵琶坐在窗前练琴,指尖一滑,弦音颤了一下。她低头去捡拨子,才看见榻边那只孤零零的小手套。
她盯着它看了两息,忽然“啊”了一声,像被人轻轻点醒。
“另一只……在他那儿。”沈念把那只手套抱在怀里,脸颊瞬间热起来。
她当然记得。
她记得那天雪落得细碎,记得他站在廊下咳嗽,记得自己把手套塞过去时的理直气壮,也记得他接过手套时那一瞬间的怔愣——像一个人太久没被人当作“自己人”,忽然被递来一点暖,反倒不知该怎么接。
更重要的是——沈夏当时也在。
沈念心里一紧,像忽然想起一件“原来我早就露馅了”的事。她正要把那只手套藏起来,门帘已被轻轻掀开。
沈夏进来时,身上带着一点寒气。她一眼就看见沈念怀里的手套,也看见她那副“心虚又想嘴硬”的表情,便知她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沈夏问。
沈念把那只手套往前一递,像递证据:“我……我另一只手套送人了。”
沈夏并不惊讶,只点了点头:“我知道。”
沈念一愣:“你知道?”
沈夏走到桌前坐下,语气平静:“那天在廊下,你把手套塞给他,我看见了。你还差点踩滑,我拉了你一把。”
沈念的脸更红了,小声嘀咕:“你看见了怎么不说我……”
沈夏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点无奈:“你当时是好心。我若当场拦你,你会觉得我不近人情,也会让旁人更注意你。”
沈念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忍不住问:“那现在为什么又要说?”
沈夏的目光落在手套上,指尖轻轻拂过桂花纹,像在确认什么:“因为这几日宫里风声紧。内务府在查‘外来之物’,也在盯他。你送出去的是手套,落在别人眼里,可能就是‘私相授受’的把柄。”
沈念立刻急了:“我没有!我就是给他捂手!”
沈夏点头:“我知道你没有。可别人未必信。”
沈念咬着唇,眼眶有点热。她忽然觉得宫里像一张网,连她这样简单的好意都能被说成乱七八糟的东西。她想了想,又鼓起勇气:“那我去要回来,是不是就没事了?”
沈夏看着她,终于松了一点:“至少会少些闲话。”
沈念立刻点头:“那我现在就去宫里!”
沈夏抬手按住她:“你现在去做什么?你找不到他,也进不了他住的宫苑。明日教琴时去坤宁宫,走‘遗失物登记’。”
沈念不服:“可那不是遗失的,是我送的!”
沈夏看着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现在要把它变成‘遗失的’。这样他归还时也有理由,你拿回时也有理由,谁都抓不到把柄。”
沈念这才听懂一点:“所以……我们不是真的要去要,是要让它看起来像‘找回来’?”
沈夏点头:“对。”
沈念又问:“那他会不会不愿意还?毕竟……是我送给他的。”
沈夏想了想,语气更稳:“他若聪明,就会还。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干净’。你把手套要回来,对他也是一种保护。”
沈念听得心里一酸,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身不由己”。她低头抱着手套,声音小却坚定:“那我明日就去登记。”
沈夏又叮嘱:“特征你写清楚,但别提任何人的名字。明白吗?”
沈念用力点头:“明白!不提名字!”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小马蹄子踩在石板上。紧接着,一个清脆的童声喊:“姐姐!姐姐!你又要去宫里当小师父了吗?”
门帘被掀开,沈立抱着一只纸鸢冲进来,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珠。他看见桌上的手套,立刻好奇:“咦?这不是姐姐的手套吗?怎么只剩一只?”
沈念被他一问,脸更红了,立刻把那只手套抢回来抱在怀里:“你别乱看!”
沈立眨眨眼:“我又没拿。姐姐你怎么这么小气。”
沈念哼了一声:“我才不小气。”
沈立凑过来,像发现了什么大秘密:“那另一只呢?是不是被你送给谁了?”
沈念被他戳中心事,立刻提高声音:“没有!”
沈立被她吓了一跳,随即笑得更坏:“有!你脸红了!”
沈念气得伸手去揪他的脸:“你胡说!”
沈立一边躲一边笑:“我没胡说!姐姐脸红就是有!”
两人闹作一团,屋里瞬间热闹起来。沈夏站在一旁看着,唇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像被他们的孩子气轻轻融化了一角。
闹了一会儿,沈念忽然停住,盯着沈立怀里的纸鸢看:“你拿纸鸢做什么?雪都没化完,你放得起来吗?”
沈立把纸鸢举得高高的,骄傲得像举着一面旗:“当然放得起来!我昨天就放起来了!风一吹,它就飞得老高老高!”
沈念撇嘴:“你吹吧。”
沈立不服:“我没吹!不信你问小厮!”
沈念正要继续逗他,沈夏忽然开口:“沈立。”
沈立立刻站直,像被人点了穴:“姐姐。”
沈夏看着他,语气不重,却很有分量:“你姐姐明日入宫,你别闹她。你要是再闯她屋里翻东西,我就让你抄《弟子规》。”
沈立一听“抄书”,脸立刻皱成一团:“不要啊姐姐……我最讨厌抄书了。”
沈念在一旁偷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沈立转头看见她笑,立刻告状:“姐姐笑我!”
沈夏看了沈念一眼:“你也别笑。你明日把话说清楚,别把自己绕进去。”
沈念立刻收笑,像被老师点名的学生:“哦。”
沈立又好奇地看向那只手套:“那另一只到底去哪了嘛……”
沈念被他问得烦,索性把脸埋进手套里,闷声闷气:“你再问我就把你纸鸢撕了。”
沈立立刻把纸鸢抱得紧紧的,后退一步:“我不问了我不问了!姐姐好凶。”
他嘴上说不问,眼睛却还偷偷瞟着沈念,像一只小狐狸,心里肯定还在盘算。
沈念被他盯得更心虚,只好转移话题:“你纸鸢给我看看。”
沈立立刻得意起来,把纸鸢递过去:“你看!我画的!”
纸鸢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凤凰,颜色涂得乱七八糟,却很热闹。沈念看了一眼,忍不住笑:“这是凤凰?怎么像一只烧鸡。”
沈立立刻炸毛:“你胡说!这是凤凰!是最厉害的凤凰!”
沈念笑得更厉害了:“好好好,凤凰凤凰。”
沈立气呼呼地把纸鸢抢回去:“你不懂艺术。”
沈夏在一旁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又收住,像怕自己笑多了会失了姐姐的威严。她看着沈念,语气放软了一点:“明日你去登记,回来我让厨房给你们做桂花糕。”
沈念眼睛一亮:“真的?”
沈立也立刻欢呼:“桂花糕!我要两块!”
沈念立刻抢着说:“我要三块!”
沈立不服:“我也要三块!”
沈念:“你吃不了那么多!”
沈立:“我能!我肚子很大!”
两人又开始吵,屋里像开了锅。沈夏站在一旁,听着这热闹,眼神却慢慢沉下去——像把温柔藏进更深的地方,只露出一点点给他们看。
第二日入宫,天仍旧阴沉。马车碾过残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沈念一路都在想那只手套,也在想他的咳嗽。她既想把手套要回来,又觉得要回来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是自己当初硬塞过去的。
可她更怕姐姐担心。
她也怕他被人欺负。
马车在坤宁宫门前停下。沈念跳下车时,差点踩滑,被沈夏一把拉住。沈念吐了吐舌头,心里却还惦记着那只手套,连坤宁宫里的暖香都压不住她的急。
教琴时,她仍旧心不在焉。乐伎弹错了,她竟没立刻敲琴案,直到对方又错了一遍,她才回过神来,板起小脸:“错了!抄谱十遍!”
乐伎们被她这一下吓了一跳,纷纷坐直身子。沈念也觉得自己刚才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便努力把注意力拉回琴弦上,可那只手套像一只小爪子,总在她心里挠。
好不容易教完琴,沈念像被放出笼子的小鸟,立刻跑到偏殿去找女官。
女官正在核对账目,见她气喘吁吁地跑来,便放下笔,语气温和:“二小姐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