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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桂花纹旧,纸上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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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把那只手套举起来,像举着证据:“姐姐,我手套丢了一只!你能不能帮我找回来?”

女官看了看手套,又看了看沈念那张写满急的脸,笑意更深:“宫里遗失物需登记。二小姐记得何时何地丢的吗?”

沈念张口就来:“前几日!下雪那天!我在廊下避雪,风太大,我一着急就不见了!”

她说得飞快,快得像怕自己慢一点就会把“我送给他了”说出来。

女官点头:“好。二小姐写一下特征。”

纸笔递到沈念面前。她握着笔,眉头皱得像个小大人。她写字慢,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像在刻什么宝贝。

“粉色里衬……桂花纹……指尖有一点线头。”她边写边念,念到“线头”时还补充,“是我自己扯的,不是坏了。”

女官被她逗得嘴角微扬:“二小姐心细。”

沈念写完,把纸递过去,又急忙补充:“姐姐,你一定要帮我找回来。那是我娘绣的。”

女官把纸收好:“二小姐放心。若有人拾到,按规矩会归还。”

沈念松了口气,心里像被人轻轻揉开了一团皱巴巴的纸。她正要跑回沈夏身边,女官忽然又问了一句:“二小姐那日在廊下,可还见过旁人?”

沈念想都没想:“见过!”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赶紧补救:“就……就见过很多人。宫里人那么多,当然见过。”

女官“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把登记纸夹进一叠文书里,像把这件事轻轻放好,不露锋芒。

沈念跑回沈夏身边时,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她知道自己说的是“遗失”,可她更知道那不是遗失——那是她送出去的一点暖。

而暖这种东西,在宫里最容易被人盯上。

那处偏僻宫苑的风比别处更硬,像刀子刮过窗纸。屋里炭盆烧得不大,冷亦安坐在榻上,手里捧着药碗,药气苦得冲鼻。他咳嗽了两声,咳得眉心发紧。

门外脚步声很轻,却很频繁——有人在守着他。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药,忽然想起那颗糖霜。甜味早已散了,可他总觉得舌尖还留着一点余温。还有那只手套,他一直贴身放着,不敢随意丢,也不敢随意还。

还了,像承认自己与她有牵扯。

不还,像占了她的东西,更像欠了她的情。

宫里最忌“情”字。

他正出神,外头传来内侍的声音:“殿下,太医院来人,请殿下去复诊。”

冷亦安把药一饮而尽,苦味像火一样烧过喉咙。他放下碗,声音平静:“知道了。”

他披上斗篷出门时,风迎面扑来,像要把人推回屋里。内侍跟在身后,眼神阴得像雪下的泥。冷亦安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在告诉所有人:我还站着。

太医院的药味比宫里任何地方都浓。冷亦安坐在偏室等诊,听着外头太医与学徒低声说话,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手套。

他不能再留着。

可他也不能直接去坤宁宫。那太显眼,像把自己送到别人刀下。

他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女官的声音。那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条平稳的河,能把许多东西都悄悄带走。

“劳烦太医,皇后娘娘近来夜里睡不踏实,想请您开一贴安神的方子。”

冷亦安的指尖微微一动。

他抬眼,恰好看见女官从门外走过,身边跟着两名小太监。女官的目光扫过偏室,像无意间看见他,又像早就知道他在。

冷亦安起身,走到门口,声音低而稳:“女官大人。”

女官停下脚步,行礼:“殿下。”

冷亦安没有多余的话,只从袖中取出那只手套,递过去:“我拾到一只手套。按宫中规矩,烦请转交登记处。”

女官接过手套,指尖轻轻一触,便知这不是寻常之物。她低头看了一眼桂花纹,又看了一眼指尖那点线头,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却仍旧平静:“殿下拾金不昧,是应当的。”

冷亦安的喉结动了动,像把一句更热的话咽了回去。他只补了一句:“物归原主,免得再生误会。”

女官抬眼看他,目光像深冬的水,清而冷:“殿下谨慎。”

冷亦安没有再多说,只微微颔首,转身回了偏室。

女官握着那只手套,站在原地两息,才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仍旧稳,可袖中那点柔软,却像一块小小的火炭,烫得人心里发紧。

走到无人处,女官才轻轻摊开手套,看见里面夹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把纸夹得更稳,像夹着一枚不易见光的针。

傍晚时分,坤宁宫偏殿。

沈念正无聊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踢得“哒哒”响。沈夏坐在一旁看文书,眉头微皱,像在想什么事。

女官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小托盘,托盘上放着那只手套。

“二小姐,”女官语气温和,“按遗失物登记,寻回了。”

沈念眼睛瞬间亮了,像被人点了一盏灯。她猛地站起来,冲过去捧起手套,捧得小心翼翼,像捧回了自己的一颗心。

找到了!找到了!”她开心得声音都发甜。

她把手套翻来覆去看,忽然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小纸。她愣了一下,把纸抽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四个字——

物归原主。

字迹干净利落,像刀刻出来的,没有多余的笔画,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可沈念偏偏觉得这四个字像在对她笑,像在说:我记得你,我没有把你的东西弄丢。

她把纸贴在胸口,笑得像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姐姐你看!他还给我写了字!”

沈夏抬眼,看见那四个字,眼神微微一沉,随即又恢复平静。她伸手,把纸从沈念手里拿过来,看了一眼,又递回去:“收好了。别再丢了。”

沈念点头点得飞快:“嗯嗯嗯!我夹琴谱里!谁都拿不走!”

她说着就跑回自己的琴谱旁,把纸小心夹进去,还认真地压了压,像怕它飞走。

女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笑意仍旧温和,却像一层薄薄的霜,把所有情绪都盖住了。她向沈夏行礼:“沈大小姐,奴婢告退。”

沈夏点头:“有劳。”

女官退下后,沈夏的目光落在沈念身上。沈念正抱着琴谱傻笑,笑得毫无防备。沈夏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像担心,又像无奈。

她只伸手,替沈念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声音很轻:“别太高兴。宫里的高兴,有时候也会惹祸。”

沈念听不懂,只点头:“哦。”

可她一转头,又忍不住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一眼,像看一颗藏在心里的糖。

同一时刻,宫门外。

谢临渊从学府出来,手里抱着书册,正要回住处。路过坤宁宫外时,他恰好看见女官送物出来,又见沈念在偏殿里开心地翻琴谱。

他脚步微顿。

他没有靠近,只远远看着。风吹过廊下,帘子掀起一角,他无意间瞥见那张纸,只看到四个字:物归原主。

他的眉心微微一沉。

宫里哪来这么巧的“遗失物寻回”?哪来这么巧的“物归原主”?

他没有上前问,也没有说破。他只是把这四个字记在心里,像把一颗刺轻轻按进掌心。

然后,他低头,继续走。

走得更稳,更沉。

夜深时,坤宁宫里灯火微摇。皇后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女官低声回禀:“手套已按规矩归还。质子殿下说是拾到的,还附了短笺,四字:物归原主。”

皇后没有睁眼,只“嗯”了一声,佛珠捻得更慢了些。

“孩子的东西,丢了心疼。”她淡淡道,“找回来就好。”

女官垂首:“是。”

皇后又道:“近来风寒重,太医院的方子要盯着些。别让不该咳的人咳,也别让不该醒的人醒。”

女官的声音更低:“奴婢明白。”

灯火轻轻一跳,像一颗火星落在雪里。

而沈念在相府的梦里,正抱着琴谱笑。她梦见雪落回廊,梦见有人把糖霜递到她手里,梦见那四个字像花一样开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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