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的雪来得悄无声息。前一刻宫道上还是灰沉沉的天,下一刻,细碎的白点便从檐角、树梢、宫墙的阴影里飘下来,像有人在高处轻轻撒了一把盐。
沈念从坤宁宫出来时,鼻尖还带着殿里暖炉的香气。她今日教琴教得兴起,袖口沾了点松香,指尖却热得发烫——那是被夸出来的热。皇后只来了一趟,倚在帘旁听了两句,便笑着说她“灵气”,顺手又赐了一小盒糖霜,说是润嗓子。
沈念抱着糖霜盒子,像抱着一件宝贝。她一路走一路想:这糖霜回去要给沈立留一点,他最爱甜的;再给母亲留一点,母亲夜里总睡不踏实;至于自己——她舔了舔唇角,决定先吃一颗,就一颗。
“别东张西望。”沈夏走在前头,声音仍旧不高,却总能把人拉回规矩里。
沈念不服:“我没有东张西望,我在看雪。”
沈夏侧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无奈,又像是被她逗到了:“雪有什么好看的?”
沈念立刻认真起来:“雪当然好看。你看,它们落下来的时候,像小蛾子。”
沈夏没再说话,只把自己的手炉往她那边递了递。沈念却没接,反而伸手去接雪。指尖一凉,她“哎呀”一声,笑得像得了什么便宜。
雪越下越密,宫道上很快起了一层白。内侍们匆匆忙忙地扫雪,靴底踩在薄冰上咯吱作响。沈夏带着沈念拐进回廊避雪,廊下风小些,却更冷,像把寒气藏在木头缝里。
沈念蹲在廊边,用手指在栏杆上写了个“念”字,又写了个“安”字。她写到一半,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咳嗽。
那咳嗽声很轻,却断断续续,像被风掐住了喉咙。
沈念抬头,便看见冷亦安。
他从太医院方向走来,身上披着一件素色斗篷,斗篷边缘被雪打得发暗。他手里提着一小包药,纸包被风吹得贴在指节上。他站在廊下抖落雪时,肩背微微缩着,像在忍着什么。
沈念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声音清脆得像风铃:“你怎么咳嗽了?”
冷亦安脚步一顿,抬眼看她。那双眼睛仍旧冷,却比在御花园时少了一点锋利,多了一点疲惫。他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更没想到她会直接开口问。
他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无事。”
“无事还咳嗽?”沈念皱起眉,像个小大人,“你是不是又被风吹了?你怎么总被风吹?”
她说着就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隔着半臂的距离。她没有问他“你是不是被欺负”,也没有说“你好可怜”,她只是很直接地把自己的小手套摘下来塞给他:“你捂捂。你手肯定冰。”
冷亦安下意识想推回去,可手套已经落到他掌心里。那手套带着沈念的体温,软得不合时宜。他低头看了看,像看一件陌生的东西。
沈念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把那盒糖霜打开。糖霜的甜香一下子飘出来,像把廊下的寒气都冲淡了一点。她捏出两颗,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药很苦,你含一颗就不苦了。”
冷亦安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不必”,可沈念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人没法把“好意”当成麻烦。他终于伸手接过糖霜,指尖碰到她的指尖时,两人都轻轻缩了一下。
沈念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补刀:“你上次找玉佩那么厉害,不能被咳嗽打败。”
冷亦安的唇角极轻地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被她的话噎住了。他把糖霜攥紧,声音仍旧低,却比刚才更稳:“多谢。”
这一声“多谢”很短,却像把一扇门推开了一条缝。沈念听见了,心里莫名一热,像雪落在手背上,明明凉,却让人觉得活着。
她正要再说点什么,沈夏走了过来。她没有责备沈念,也没有用眼神去刺冷亦安,只是伸手轻轻按住沈念的肩,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
“雪大了。”沈夏语气平静,“该走了。”
沈念回头看她,眼睛里还带着兴奋:“姐姐,你看,他也在这儿。”
沈夏只点了点头,算作见过。她对冷亦安行了个极轻的礼,礼数周全,却不多言。那一瞬间,沈念忽然觉得姐姐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拉在规矩里,也把她护在规矩里。
冷亦安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只小手套和糖霜,像握着两件不合身份的东西。他看着沈念被带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她听见:“你的手套……我会还你。”
沈念回头冲他挥挥手:“不用还!你先捂着!”
她像一阵风一样跑回沈夏身边,脚步轻快得仿佛忘了这是在宫里。沈夏侧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担心,又像默许。
廊外雪更大了,白得刺眼。
谢临渊从学府方向走来时,恰好看见这一幕。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里抱着书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看见沈念把糖霜递给冷亦安,看见她回头挥手,像在跟一个普通朋友道别。
他的眉心微微沉下去,却没有上前。
他只是看着沈夏的背影,目光里压着一点克制的痛。过了一会儿,他才走上前,声音很轻,却像刀刃贴着纸:“雪大,路滑。带二小姐早些回府。”
沈夏没有看他,只“嗯”了一声,带着沈念走进雪里。
谢临渊站在廊下,直到那两道身影被雪吞没,才缓缓收回视线。他低头看着书册上落的一点雪,忽然觉得那雪像盐,落在心口,咸得发疼。
而冷亦安站在另一侧廊下,剥开糖霜的纸,把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时,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终于从漫长的冬天里尝到一点活气。
他把那只小手套贴在胸口,隔着衣料,仍能感觉到一点余温。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他记住了。
雪落回廊,糖霜入掌。
这宫里最冷的不是风,是人心。可偏偏,孩子的善意像一点火星,落在雪里,竟也没灭。
雪停后的几日,天仍旧阴沉着,像一张揉皱了的纸,怎么也展不平。相府里的梅花开得正盛,香气清清冷冷,从窗外飘进来,落在沈念的琵琶弦上,像给声音镀了一层霜。
沈念这几日心里总惦记着一件事——不是琴谱,也不是皇后的夸奖,而是廊下那几声咳嗽。她总觉得,那声音像小石子落在冰面上,“咚”一下,就把人的心也砸得发凉。
侍女把烘干的小手套送来时,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炭火香。沈念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手套里那点柔软的暖意仿佛还在。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小声嘟囔:“他那天手真冰。”
侍女笑着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沈念回到榻上,抱着琵琶拨了两下弦,忽然想起自己在回廊里塞给冷亦安的那颗糖霜。她当时只给了两颗——怕给多了太显眼,也怕他不肯收。可她越想越觉得,两颗糖哪里够呢?药那么苦,苦得能把人眼泪都逼出来。
她把皇后赐的那盒糖霜翻出来,打开闻了闻,甜香一下子冒出来。她想了想,分出一小包,用帕子包好,塞进自己的荷包里。
“下次见到他,再给他。”她对自己说。
孩子的心就是这样,想做一件好事,便觉得全世界都该顺着她的心意。
到了入宫教琴的日子,天刚蒙蒙亮,沈念就被叫醒。她揉着眼睛上了马车,嘴里还含着一点蜜饯的甜味。马车在宫道上走得平稳,车轮碾过残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沈念掀开帘子往外看,宫墙高得像把天空都切成了两半。她忽然想起谢临渊,便问:“姐姐,谢大哥今天会不会在宫里?”
沈夏正在看一份宫规抄本,闻言抬眼:“你问他做什么?”
沈念眨巴眨巴眼睛:“我就问问。他上次说我别乱跑,我想告诉他我很乖。”
沈夏轻轻“嗯”了一声,没再接话。她的眼神很稳,稳得像把所有情绪都收进了袖口里。
马车在坤宁宫门前停下。沈念跳下马车时,差点又踩滑,被沈夏一把拉住。沈念吐了吐舌头,冲姐姐笑,笑得像个没事人。
坤宁宫里暖意融融,炉火烧得旺,殿角那盆红梅开得正盛,香气清清冷冷,恰好压住沉水香的甜腻。乐伎们已在殿侧坐好,见沈念进来,纷纷起身行礼,态度比第一次恭敬了许多。
沈念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回礼,回得一本正经,转身却忍不住对沈夏眨了眨眼。沈夏没理她,只坐在一旁的锦凳上,像一尊安静的玉。
教琴开始时,沈念先让她们弹一遍昨日教的曲子。有人弹得急,有人弹得慢,有人弹错了还装作没听见。沈念皱起眉,像小大人一样敲了敲琴案:“错了就要认。错了不认,怎么学得会?”
乐伎们被她一训,反倒笑了。
沈念也笑,笑得狡黠:“笑可以,错要改。这样吧——谁弹错,就抄谱十遍;谁弹得好,我教她一个小花活,弹起来像风从林子里跑过去。”
“风从林子里跑过去?”有人忍不住问。
沈念点头,像在宣布什么大事:“对。你们弹得太硬了,像拿石头敲木头。好听的琴,要像风吹树叶,哗啦啦,轻轻的。”
她说着便示范了一段滑音,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掠,声音清而不尖,像雪后初晴的风。乐伎们听得眼睛一亮,连原本敷衍的人也坐直了身子。
沈念越教越顺,讲到兴头上,还把自己的小帕子绑在手腕上,像个真正的小先生。她一边弹一边讲:“这里要轻一点,像怕吵醒睡着的鸟;这里要快一点,像鸟突然飞起来。”
殿里的气氛被她带得活了。连沈夏的眼神都柔和了些,像被她的热闹悄悄融化了一角。
皇后来得很轻,帘子一掀,暖香便涌进来。她倚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你这孩子,倒会教人。”
沈念立刻起身行礼,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皇后娘娘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