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的天阴得很低,云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在宫墙上。相府门前的青石板结着薄霜,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有人在暗处轻轻磨牙。
沈念缩在马车里,鼻尖被风吹得发红。她怀里抱着一个小锦盒,里面是灯芯与香末,母亲一早亲手装好的,盒角还压着一朵用金线绣的小桂花——针脚细密,像怕她在宫里受一点委屈。
“别把脸贴在窗上。”沈夏坐在对面,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外头风大,冻着了,回去又要被母亲念。”
沈念把脸挪开,嘴硬:“我只是看看。”
沈夏没拆穿她,只伸手把她的斗篷领拢了拢。那动作很自然,像姐姐对妹妹的日常关照,可沈念总觉得,姐姐的手比往日更稳,稳得有点不像在“出门”,倒像在“办事”。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沈念刚踏下车,冷风就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抬头便看见廊下立着一道青影。
谢临渊。
他今日从学府出来办事,站在廊下,衣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得身形更清瘦。见到沈夏,他先拱手,礼数周全,眼神却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像怕被人看见自己的心思。
“沈夏。”他叫她的名字时,声音总比叫旁人低一点。
沈夏回礼:“临渊。”
两人只这一句,便像把许多话都吞回了肚子里。谢临渊转而看向沈念,语气是兄长式的叮嘱:“今日祈福,人多眼杂。二小姐别乱跑,别多嘴。”
沈念不服:“我又不是三岁。”
谢临渊没笑,只看着她,目光像冬日的水,冷得清澈:“宫里最容易出事的,偏偏是聪明的孩子。”
沈念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要顶嘴,沈夏轻轻咳了一声,像提醒,也像截断。谢临渊便不再多言,侧身让路,仍站在廊下,像一块安静的界碑。
沈念跟着沈夏往里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只望着沈夏的背影,眼神里压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渴,又像忍。
慈恩寺在宫城偏北,寺门不大,却庄严肃穆。殿前香烟缭绕,钟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空。命妇与女眷按品阶列队,衣香鬓影在寒风里像一片柔软的云,云下却都是硬骨头。
沈念跟着沈夏行礼,跪得腿发麻。她偷瞄四周,忽然在另一侧的偏队里看见了冷亦安。
他站得很直,像一根不肯弯的竹。可那身衣服明显比御花园那日更素,袖口甚至有一点不显眼的磨边。他身旁的内侍低着头,眼神却时不时刺他一下,像在提醒:你不该抬头,不该看,不该存在得太像个人。
沈念心里“啧”了一声:又是这个内侍。
她想起御花园那日,冷亦安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像一只被人丢在雪地里的兽。那时她只觉得他“怪怪的”,可现在,她忽然觉得他“挺可怜的”。
可怜归可怜,她也不敢过去。沈夏说过:宫里别乱喊名字。
更何况,她今天来是祈福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仪式到了献灯这一环。宫女们捧着灯盏依次上前,灯油在风里微微晃,像一汪小小的火。轮到冷亦安时,那内侍忽然“手滑”,灯盏差点倾翻,灯油洒在台阶上,发出一声轻响。
周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像怕笑出声就会被记在谁的账上。
冷亦安的手指紧了紧,却没说话,只把灯盏重新扶正。他的动作很稳,稳得像在告诉所有人:我不会给你们看笑话。
沈念却看得心里发堵。她不懂什么质子不质子,只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倒霉,连捧个灯都要被人故意为难。
她眼珠一转,忽然把自己手里那一小包灯芯往旁边一递,递给负责摆放的宫女,声音清脆得像碎玉:“姐姐,我这里多了一点灯芯,你拿去添上吧。灯亮一点,菩萨看得更清楚。”
宫女一愣,随即笑着接了:“二小姐心善。”
这话说得好听,却也把沈念的“多事”变成了“敬佛”。那内侍原本还要上前找碴,听见“心善”二字,又看见周围命妇都在看着,便只好把脚收回去,装作无事。
冷亦安那边的灯盏终于稳稳摆好,火苗在风里抖了一下,却没灭。
沈念低头继续行礼,像什么都没做过。
可她眼角余光还是看见冷亦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短,很短,却像把什么东西轻轻放在了她手心里——不是谢,是一种“原来你也在这里”的确认。
仪式结束后,寺里派发平安符。符纸淡黄,印着朱红的印,闻起来有淡淡的檀香味。沈念领到一张,正要收进袖里,公主身边的女官又递来一张,笑着说:“皇后娘娘说,二小姐今日乖巧,多赐一张,回去给弟弟也压一压惊。”
沈念心里一喜:沈立最爱这种小玩意儿。她刚要道谢,却又想起冷亦安站在风里那副样子。
她咬了咬唇,趁众人都在接符、乱哄哄的时候,把多出来的那张平安符折得小小的,塞进供桌旁的“结缘箱”里。
结缘箱里放着香钱与符纸,说是积福结缘。沈念把符塞进去时,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像对菩萨说,也像对自己说:“那……给他也来一张吧。他看起来挺需要的。”
她说完就跑回沈夏身边,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沈夏看了她一眼,没问她去做了什么,只伸手替她理了理斗篷的系带,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一片雪。
回程的马车里,沈念把自己那张平安符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想起冷亦安的眼神,忍不住问:“姐姐,你说……宫里的人是不是都很喜欢欺负人?”
沈夏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宫里的人不是喜欢欺负人,是喜欢看别人站不稳。你站稳了,他们就没趣了。”
沈念似懂非懂,点头:“那我以后就站稳一点。”
沈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马车外,风声仍旧尖利。沈念把平安符贴在胸口,像贴着一点热。她不知道,在慈恩寺的另一侧,冷亦安也收到了一张平安符——小沙弥按“结缘箱”的规矩分发,说是“有位小施主替众生求的”。
冷亦安捏着那张符,指尖微微发颤。他低头看符纸边缘,发现上面有一点极浅的压纹——像小孩子折符时用力过猛留下的痕迹。
他把符贴身收好,没对任何人说。
而在相府的书房里,沈砚之听完管家的回禀,只淡淡问了一句:“今日寺里人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