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摆摆手:“坐,坐。别紧张。你弹得好,教得也好。宫里这些孩子,平日里被规矩压得太紧,难得有你这样的活气。”
她说着,命女官端来一盘蜜饯:“润润嗓子。教琴辛苦。”
沈念看见蜜饯,眼睛都亮了。她最爱这种甜的东西,可在宫里又不敢太放肆,只能小口小口地吃,吃得一脸满足。
皇后看着她,像看一朵开得正好的花。她忽然随口问:“你前日在慈恩寺求的平安符,还戴着吗?”
沈念点头,从怀里摸出平安符给她看:“戴着呢。我还多得了一张,给弟弟留着。”
皇后笑意更深:“你心细。”
沈念被夸得脸红,低头继续吃蜜饯。她吃得正香,忽然想起冷亦安的咳嗽,想起廊下那只冰凉的手,想起他接过那颗糖霜时那声很轻的“多谢”。她心里一动,像有只小鸟啄了一下。
她抬头,眼睛亮亮的:“皇后娘娘。”
“嗯?”
沈念把荷包里那小包糖霜掏出来,像献宝一样递上去:“我这里还有一点糖霜。太医院的药很苦,我想……想送给那位总咳嗽的小公子。他每次咳嗽都像要把自己咳坏了。”
她说得很自然,像孩子在替一只受伤的小猫求药。她没有说“质子”,也没有说“西域”,更没有说“我认识他”。她只说“那位总咳嗽的小公子”,说得干净,说得无辜。
皇后看着那包糖霜,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很短,短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火上。可沈念却莫名觉得殿里的暖香似乎冷了一点。
她正要收回手,皇后却笑了:“你倒是好心。行,本宫准了。女官,让人送去。”
女官应声,接过糖霜,语气恭敬:“奴婢遵命。”
沈念心里一下子松了,像把一块石头从胸口挪开。她低头继续吃蜜饯,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她没有看见,皇后的佛珠捻得更慢了些;她也没有看见,沈夏的指尖在袖口里轻轻一收。
同一时刻,冷亦安的住处。
那是一处偏僻的宫苑,宫墙高,风像从缝里钻进来的刀子。屋里炭火烧得不多,盆里的火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忽明忽暗。冷亦安刚从太医院回来,手里那包药还带着苦腥味。
他把斗篷脱下,挂在门边。斗篷上的残雪化了,水顺着布纹往下滴,滴在青砖上,像一声声细小的叹息。
他咳嗽了两声,咳得胸口发紧。他端起药碗,碗沿碰到唇边,苦味立刻窜上来,像一条毒蛇钻进喉咙。他皱了皱眉,还是准备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时,冷风一下子灌进来,火盆里的火猛地一缩。
几名内侍闯进来,为首的那人脸色阴沉,手里拿着一份内务府的牌子,声音像冰:“奉内务府之命,搜查外来之物。质子殿下,得罪了。”
冷亦安的手指顿了顿,药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看他们,眼神冷得像雪下的石:“搜查?”
内侍点头,语气不容置疑:“近来宫里风声紧。有人说殿下私藏不明物品,恐与宫外勾结。殿下若清白,何必怕搜?”
冷亦安没说话。
他知道,这种时候越解释越像掩饰。宫里的话,从来不是说给人听的,是说给风向听的。
内侍们翻箱倒柜,动作粗鲁,像在找什么能置人于死地的证据。衣物被抖开,书册被翻开,连炭盆旁的灰都被拨了拨。冷亦安站在一旁,背脊挺直,像一根不肯弯的竹。
终于,一名内侍从他的枕边摸出那只小手套,又从他的衣襟里搜出一颗糖霜——正是沈念在回廊里塞给他的那一颗。内侍眼睛一亮,像抓住了什么宝贝:“找到了!这是什么?!”
为首的内侍接过手套与糖霜,翻来覆去地看。手套上绣着细小的桂花纹,针脚精致,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内侍能用得起的。糖霜的纸包也干净,包口系得整齐,像出自女眷之手。
内侍冷笑:“殿下倒会藏。这手套从哪来的?这糖霜又从哪来的?”
冷亦安的喉结动了动,声音低而稳:“结缘所得。”
“结缘所得?”内侍像听见笑话,“结缘能结到手套?结缘能结到糖霜?殿下当我们是三岁孩童?”
冷亦安沉默。
内侍逼近一步,语气更凶:“说!是谁给你的?是不是沈家的二小姐?是不是她私下与你往来?”
冷亦安的眼神猛地一沉,像刀出鞘的一瞬。他看着内侍,声音仍旧低,却带着一种压人的冷:“你再胡说一句,我便割了你的舌头。”
内侍被他的气势逼得退了半步,随即又恼羞成怒:“你敢威胁我?你不过是个质子!来人,把他押下去!我要上报!”
门外的侍卫正要上前,冷亦安却忽然抬手,按住桌沿。他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像在忍耐什么。他没有求饶,也没有解释,只是把所有情绪都压进眼底,压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门外传来女官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天然的威严:“住手。”
内侍们一愣,纷纷回头。
皇后身边的女官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手里捧着一只锦盒。女官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碗,又看了一眼被搜出来的糖霜与手套,神色平静得像一汪深水。
“皇后娘娘体恤质子,赐糖霜润喉。”女官语气淡淡的,“这糖霜,是坤宁宫刚送出来的。怎么,内务府连皇后娘娘的赏赐也要查?”
内侍脸色一变,立刻跪下:“奴才不敢。奴才不知……不知是皇后娘娘的赏赐。”
女官“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只手套,像看见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物:“至于手套——许是殿下在回廊避雪时拾到的。宫里雪大,丢东西不稀奇。”
她话说得轻,却把所有缝隙都堵死了。
内侍连连磕头:“是是是。奴才这就退下。”
他起身时,眼神仍不甘心地往冷亦安身上瞟了一眼,像一条被打断的狗。可女官站在那里,他不敢再多说一句,只能带着人匆匆退出去。
门关上时,冷风终于被隔在外面。火盆里的火重新抬起头,屋里恢复了一点暖意。
冷亦安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冰,落在空气里便散了。
女官把锦盒放在桌上,语气仍旧恭敬,却少了几分温度:“殿下,皇后娘娘说,近来风寒重,殿下要保重身子。宫里不比西域,凡事谨慎些。”
冷亦安点头,声音低哑:“多谢。”
女官行礼告退。门再次关上,屋里只剩冷亦安一人。
他看着桌上那颗糖霜,又看着那只小手套,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住。那不是甜,也不是暖,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有人在他的世界里点了一盏灯,灯很小,却足够让他看清自己仍活着。
他想起沈念在回廊里那句清脆的话:“你上次找玉佩那么厉害,不能被咳嗽打败。”
他低声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却像雪地里忽然响起的一声鸟鸣。
可下一刻,他的笑意便沉下去。
他明白,这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赏赐,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体恤”。今天的搜查像一记警告:有人盯着他,有人想从他身上撕开一道口子。而沈念的糖霜与手套,在别人眼里,可能就是那道口子的线头。
他把小手套贴身收好,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像在确认它的真实。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要活下去。
至少要活到能当面再对她说一声“谢谢”。
而在坤宁宫里,沈念仍小口小口地吃着蜜饯。她吃得开心,吃得满足,像一只被喂饱的小松鼠。她不知道自己的一小包糖霜,竟在另一处掀起了一场无声的风暴;也不知道有人已把她的名字,悄悄记进了某个危险的册子里。
沈夏看着她,眼神安静得像一潭深水。她没有提醒,也没有责备,只是把一切都收在心里,像把一把看不见的伞,悄悄撑在妹妹头顶。
雪虽停了,寒意却仍在。宫墙很高,宫道很长。孩子的善意像一粒蜜饯,甜得纯粹,却也最容易引来觊觎的目光。
而在学府的灯下,谢临渊听见了内务府搜查的风声。他握着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墨汁晕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他没有证据,也不敢贸然开口。
他只能把所有情绪压进心里,压进更深的沉默里。然后,他低头,继续写。
写得更用力,更稳,像在给自己铺一条路。一条能让他有资格站到沈夏身边的路,一条能让他有资格护住她与沈念的路。
窗外暮色沉沉,屋里灯火如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