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凯旋回朝的消息,是在清晨的第一声钟鸣后传到宫里的。
宫门未开,捷报已先至:西域战事平定,边尘尽扫,大军班师,军容整肃。皇帝在紫宸殿接过奏报,只看了一眼,便将折子掷在案上,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明快:“好。”
这一声“好”,像把压在朝局上的重石轻轻挪开。
于是旨意很快颁下——皇帝将在宣政殿大设宴会,庆贺大将军凯旋,宴请朝廷百官及其家眷入宫赴宴。席间论功行赏,以示君臣同乐;更有世家公子小姐献艺奏乐,以彰天朝礼乐昌盛。旨意一出,礼部连夜拟宴仪,光禄寺备酒馔,鸿胪寺排座次,禁军清道巡防,内务府点检宫灯帘幕,宫里宫外忙得有条不紊,却又不敢失了分寸。
这是一场庆功宴,也是一场让所有人都看见“胜局已定”的宴。
旨意颁下的第二日,鸿胪寺将拟定的宴仪与入席名单呈入紫宸殿。皇帝翻到末页,目光在“外邦使节席”处停了停,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页。
沈砚之垂眸道:“质子冷亦安现居清晏苑,按旧例,外朝设宴多令其于偏殿观礼,不入正席。”
皇帝“嗯”了一声,像是随口听着,却忽然抬笔,在名单空白处添了一行字,墨色沉稳,笔画干净利落。
内侍近前一看,低声复述:“旨令——西域质子冷亦安,亦着入宣政殿赴宴,列末席,随使节同观礼。”
沈砚之微怔,随即低头:“臣遵旨。”
皇帝放下笔,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既在我朝,便让他见见我朝的礼乐与军威。见得多了,才知道什么叫规矩。”
鸿胪寺卿忙躬身应是,捧着名单退下时,额角已见薄汗——这一笔添得轻,落在人身上却重:入席,便不再只是“旁观”,而是被摆到了众人眼前。
旨意传到清晏苑时,冷亦安正在廊下习礼。听见“入宣政殿赴宴”五字,他只停了一瞬,随即照常行礼,声音平稳得像冰面:
“臣遵旨。”
宴会前三天,傍晚。
皇帝移驾长乐宫用晚膳。贵妃殿内燃着温润的香,银壶吐着细白的热气,灯下的菜色不张扬,却每一道都合皇帝口味。刘瑾在殿门处躬身迎驾,退得也极有分寸,只在帘外听候。
沈念本在偏殿练琴,被贵妃叫来时,指尖还带着松香。她规规矩矩行礼,抬眼时只敢看皇帝的靴尖,心里却像揣了只乱跳的小雀。
皇帝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近来练得如何?”
沈念忙道:“回陛下,臣女每日都练。”
皇帝“嗯”了一声,像随口问过,又像早已心里有数。他用箸夹了一口菜,才慢慢道:“三日后宣政殿设宴,庆大将军凯旋。百官与家眷皆入宫赴约,席间会有世家子弟、小姐献艺——抚琴、舞剑、唱曲,都是给百官看的热闹,也是给朕看的规矩。”
沈念怔了怔,没敢接话,只把指尖攥紧。
皇帝继续道:“那副西域凤颈琵琶,朕原本就打算赏你。宴会当日,当众赐下——按制开匣、验封、入册,名正言顺。”
沈念猛地抬头,眼睛一下亮了,又立刻想起规矩,慌忙把那点欢喜压下去,仍忍不住小声:“陛、陛下……真的?”
皇帝看她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神色仍稳,语气却松了一分:“真的。赐了你,你便弹一曲。不必弹花的,弹稳的。别抢人风头,也别叫人挑错。”
贵妃在一旁轻轻笑了笑,语气不疾不徐:“陛下放心,这两日奴婢会让人看着她练。宴上只弹一曲,弹完便退。”
皇帝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像随口,却把规矩钉得更牢:“刘瑾——”
刘瑾立刻上前一步:“奴才在。”
皇帝道:“宴前把封匣从长乐宫偏殿移到宣政殿偏阁,封条不可动,入宴仪单。宴上当众开匣,赐给沈念。”
刘瑾躬身:“奴才遵旨。”
沈念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托住,欢喜得发飘,却又不敢太露,只能用力点头:“臣女遵旨。臣女一定弹稳。”
皇帝“嗯”了一声,像把话落定:“去吧。记住——宫里的曲子,稳比好更重要。”
沈念再拜,退下时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了自己的心跳。她回到偏殿,抱起琵琶,指尖一拨,弦音清亮得像把夜色划开一道小口。
她不知道那一日会有多少双眼睛看着她,只知道——这一次,她不能慌。
晚膳毕,皇帝与贵妃又说了几句朝事,语气不疾不徐。外头夜色沉沉,宫灯一路延伸,像一条亮得发冷的河。皇帝起驾前,只淡淡道:“三日后的宴,要让百官看见凯旋,也要让他们看见——朕赏得正,罚得也正。”
贵妃屈膝相送:“陛下圣明。”
皇帝走后,贵妃才回头看沈念,语气仍旧淡,却带着一点锋利的叮嘱:“三日后,你弹的不是曲子,是命。弹好了,你往后在宫里说话便更有底气;弹砸了,你这把琵琶也会变成别人嘴里的‘偏心’。”
沈念抱紧怀里的琵琶,认真得像在发誓:“我不会砸。”
贵妃“嗯”了一声:“那就去练。练到你闭着眼都不会错。”
女眷所在的偏殿,比宣政殿更显幽静。殿门未开,檐下宫灯却已先点亮,暖黄的光落在朱漆门槛与青石地砖上,像一层柔软的薄金。殿外回廊曲折,风从廊间穿过,带着桂花与檀香混合的气息,吹得帘幕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