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仍旧不重:“质子那边,教习不必太严,也不可太松。太严,易生怨;太松,易生乱。”
沈砚之低低应了声:“是。”
皇帝没再言明,只把茶盏端起,像把一件事轻轻盖好。可那盖好的,偏偏又像一张网——网绳已系,只等风再大一点,便会收紧。
长乐宫那边,沈念回到偏殿后,心里还惦记着那只乌木封匣。她把自己的琵琶抱在怀里,越想越不甘心,最后干脆坐在窗边,拨了一段更轻快的曲子,像要把那点“隔着封匣没弹够”的遗憾补回来。
沈立趴在桌上画封匣,画得歪歪扭扭,还在四角画了四个大金元宝。沈夏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你这画的是封匣,还是宝箱?”
沈立理直气壮:“封匣本来就像宝箱!”
阿宁和明瑶在一旁玩花签,阿宁抽到一支“远行”,立刻皱脸:“我不要远行,我要吃糖。”
明瑶认真:“花签说的是运,不是你想不想。”
阿宁:“那我偏不想。”
明安公主坐在上首,手里翻着书,却没看进去。她偶尔抬眼,看沈念拨弦时发亮的眼睛,神色淡淡的,像在想什么更远处的事。
不多时,刘瑾回来了。他进屋行礼,语气比往日更恭谨些:“回公主,回二位小姐、小公子。偏厅已按规锁好,封匣也已加封。外头礼已散了。”
沈念立刻抬头:“那琵琶……真的要一直放在文华殿吗?”
刘瑾笑得滴水不漏:“二小姐放心。按规矩走,该啥时候给您?,自然会的。”
沈念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叫啥时候,给东西还分时间吗?”
刘瑾却不再多说,“等二小姐拿到那琵琶时,肯定会弹出好曲子。”
沈念哼了一声:“我现在也弹得出来。”
刘瑾连忙陪笑:“是是是,二小姐天资好。”
明安公主这时合上书,淡淡道:“刘瑾,外头今日可有什么风声?”
刘瑾垂眸:“回公主,外朝一切按礼。只是……西域质子已安置在清晏苑,离文华殿不远。”
阿宁眼睛一亮:“质子?就是西域送来的那个小皇子吗?他长得好不好看?”
明瑶小声:“阿宁你又想看人。”
阿宁理直气壮:“我这叫关心外宾!”
沈念却没插嘴。她只在听到“清晏苑”三个字时,还有质子时心里比较好奇。不由在心里想,西域人长啥样?
沈夏注意到她的失神,轻轻问:“念念,怎么了?”
沈念回过神,连忙摇头:“没什么。我就是……想那把西域琵琶。”
宁安公主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把书重新翻开,像把某个话题轻轻按住。
而清晏苑里,少年质子坐在窗边。窗外是宫墙与高树,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某种陌生的语言。
他的教习还没来,屋内只有两名内侍与一名鸿胪寺的小官,站得笔直,像两尊不会说话的石像。
少年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那缕弦音明明早已散了,却像还在耳边绕——清、亮、软,像有人在远处叫你回头。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冷硬的尾音:“这宫里……谁最会弹琵琶?”
小官一怔,随即谨慎道:“回殿下,天朝善乐者众多。臣不知殿下问的是哪一位。”
少年没再问,只把茶盏放下。杯底与桌面轻轻一碰,发出一声脆响。
他望着窗外的宫墙,眼底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翻涌,却被他死死按住。
“我知道了。”他说。
那语气像在回答别人,又像在对自己下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