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安公主看了一眼沈念,语气温和却有分寸:“念念既爱琵琶,便一起去吧。你若想弹,在外朝不可高声,只可轻弹一段,别扰了正厅的礼。”
沈念把琵琶往怀里一抱,连连点头:“我不乱跑!我就看看!”
沈夏起身,替沈念理了理袖口:“外朝风大,披件薄衫。还有,记得跟着刘瑾公公走,别逞强。”
沈念吐吐舌头:“我哪有逞强。”
沈立也忙把弓背好,像要出征:“我也要披!我也要风大!”
阿宁嗤一声:“你披什么披,你矮得风都懒得吹你。”
沈立气得脸都红了:“我才不矮!我会长高的!”
明瑶认真安慰:“会长高的,多吃饭。”
沈念被他们吵得头疼,却又忍不住笑:“你们再吵,禁军的刀都要被你们吵出鞘了。”
刘瑾在一旁笑得滴水不漏:“二小姐说笑了。禁军的刀,哪能轻易出鞘。”
一行人乘宫车往文华殿方向去。车帘外偶尔掠过肃立的禁军身影,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阿宁扒着车帘往外看,嘴里不停:“你看你看,好多人!他们站得像木头!”
明安公主淡淡道:“他们是禁军,不是给你看的木头。”
阿宁不服:“那他们是给陛下看的木头?”
明瑶小声:“阿宁,你别乱说。”
沈念靠在车壁上,指尖轻轻拨了拨怀里琵琶的弦,发出一声极轻的“铮”,像在给自己打气。沈夏看她一眼,低声道:“你若真想看,便看仔细些。但记住,外朝不比长乐宫,你一句话说错,就会被人记在心里。”
沈念点头:“我知道。我就看琵琶,不看人。”
沈立在一旁举手:“我也不看人!我看封匣!”
阿宁立刻学他:“我也看封匣!我看封匣上有没有金子!”
明安公主:“……”
宫车停在文华殿外,众人按规矩下车。阿宁刚想往前冲,就被明安公主轻轻拉住:“按序走,别乱。”
阿宁小声嘟囔:“我哪有乱。”
刘瑾引着她们从侧门入,绕过正厅,来到文华殿侧殿外的偏厅。偏厅与正厅隔了一道屏风,帘影低垂,外头能听见礼官的唱喏声,却看不见里头的人。这样安排既合礼制,也给了孩子们“看一眼”的余地。
偏厅中央摆着一只乌木大匣,匣身雕花,四角包金,封条上盖着礼部与内务府的朱印。沈念一眼就看见了,眼睛亮得像被灯点着:“那就是西域琵琶?”
刘瑾点头:“回二小姐,正是。”
阿宁凑过去,伸手就想摸,被刘瑾眼疾手快拦住:“公主,封条不可碰。”
阿宁缩回手,理直气壮:“我就看看!”
沈念蹲下身,指尖隔着一寸距离悬在封条上方,像怕把什么梦碰碎:“真的不能开啊……”
沈夏站在一旁,神色温柔却有分寸:“规矩如此。能看一眼,已是恩典。”
沈立也凑过来,小声问:“姐姐,你能隔着匣子弹给它听吗?”
阿宁立刻兴奋:“对对对!弹!弹!我要听!”
明瑶也点头:“我也要听。”
明安公主没阻止,只轻声道:“轻一点,别扰了正厅的礼。”
沈念抱着自己的琵琶坐下,对着乌木封匣拨弦。乐声起初试探,像风掠过竹叶;渐渐轻快,像孩子们在□□上奔跑;最后又归于温柔,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叫你的名字。弦音被屏风与帘影折了折,传得不远,却恰好能飘到偏厅外的廊下。
而此刻,文华殿侧殿内,少年质子正端起茶盏,指尖微顿。
他听见了——被风送来的几缕弦音,清亮、柔软,像雪水落在石上。少年抬眼,看向殿门方向,眸色里浮起一丝极浅的波动。
使者低声道:“殿下,怎么了?”
质子摇头:“无事。”
弦音又飘来一段,忽然停住。他眼底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失落,随即垂眸,把情绪压回平静。
偏厅里,沈念也停了手,懊恼地拍了拍封匣:“你怎么不回应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弹的?”
刘瑾连忙劝:“二小姐,它隔着封匣呢。”
沈念不服气:“隔着也能听见!”
阿宁在一旁起哄:“再弹!再弹!我还没听够!”
明安公主笑着按住阿宁的肩:“够了。再弹就要把外头的礼官引来问罪了。”
沈念这才抱起琵琶,站起身,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乌木封匣,像看一个还没认识的朋友。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礼官的高声唱喏:“陛下有旨——宣西域质子觐见!”
偏厅内瞬间一静。刘瑾神色一凛,立刻低声道:“公主,诸位小姐、小公子,该回了。”
明安公主点头,带着众人从侧门离开。阿宁边走边回头:“那琵琶什么时候才能开呀?”
刘瑾笑得滴水不漏:“等陛下旨意。”
沈念走在最后,脚步慢了半拍。她听见正厅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逼近,又像某种命运的齿轮开始咬合。她没看见那位西域质子,只听见风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异域气息,像刀背擦过丝绸,冷而亮。
而文华殿侧殿内,少年质子已起身整理衣襟,随使者入内觐见。他走过偏厅外的廊下时,风恰好又起,帘影轻晃,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拨了一下弦。
紫宸殿内,皇帝仍在与沈砚议事。内侍回报:“启禀陛下,西域质子已宣入。文华殿偏厅那边……明安公主带着几位公主、沈家姐弟看过封匣,沈二小姐还隔着封匣轻弹了一曲。”
皇帝执笔的手停了一瞬,复又落墨,语气淡淡:“她倒会玩。”
沈砚之垂眸:“孩子心性。”
皇帝“嗯”了一声,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会玩便好。会玩的人,才懂得怎么把人从角落里带出来。”
沈砚之仍旧低着声:“是。”
皇帝没再解释,只淡淡道:“按礼来。别让他觉得自己是被押进来的。”
内侍应声退下。君臣二人继续议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缕弦音已悄悄飘远,像一根极细的线,一头系在文华殿的偏厅,另一头,落在了异乡少年的心上。
宫车回到长乐宫时,夕阳已斜斜照在廊下。阿宁一下车就嚷嚷着要去御花园玩,被明安公主一句“回去练字”压得哑火。
沈立也闹着要画封匣,被沈夏牵着手往偏殿走:“先洗手,墨要研细,画才好看。”
沈念抱着琵琶走在最后,刚踏进殿门,就看见贵妃坐在软榻上,手里翻着一卷书。她抬眼,语气淡淡:“回来了?”
沈念行礼:“姨母。”
贵妃“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琵琶上:“那西域琵琶,看过了?”
沈念点头:“看过了,封得严严实实的。我隔着封匣弹了一小段。”
贵妃抬眉:“弹得如何?”
沈念想了想,认真道:“我觉得……它听得见。”
贵妃笑了笑,笑意不深:“听得见就好。宫里的东西,最怕的是听不见。”
沈念没听懂,只眨眨眼:“姨母,那琵琶什么时候能开呀?”
贵妃把书卷合上,语气仍旧淡:“等陛下旨意。你若真想弹,就把自己的本事练扎实些。真到了要你弹的时候,别掉链子。”
沈念拍胸脯:“我才不掉链子!”
贵妃看了她一眼,她没再多说,只道:“去吧,练琴。”
沈念抱着琵琶进了偏殿,指尖一拨,清亮的弦音在殿里荡开。她弹得比往日更认真,像在练给某个“隔着封匣听见了”的人听。
而文华殿的偏厅里,那只乌木封匣仍旧静静躺着,封条未动。可风一吹,帘影轻晃,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拨动了一根看不见的弦。
弦音已起,后面的曲,便要顺着指腹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