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檀香沉沉,烛火将君臣二人的影子投在金砖上,一高一低,像两尊不动的石像。案上摊着边关军报、漕运账目与西域贡品清单,皇帝随手翻到一页,指尖在纸角轻轻一按,像是把某个念头按住了。
“沈爱卿。”皇帝忽然开口,语气仍旧是谈公事的口吻,“近来京中风向如何?”
沈砚之垂眸,答得极稳:“回陛下,风从西北来,带些沙。朝堂上看着静,底下却有些潮。”
皇帝轻笑一声,笑意不进眼底:“潮便要晒。晒得透,才不会生霉。”
沈砚之“是”了一声,没再接话。君臣之间的沉默并不尴尬,反倒像在等一道更合适的门开启。
片刻后,内侍轻步入殿,低声回禀:“启禀陛下,长乐宫传来消息,沈小公子今日入宫,与赵晏殿下一处听琵琶,诸公主皇子也都在一处玩得热闹。”
皇帝抬了抬眼皮,像听见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哦?赵晏也去了?”
内侍回:“回陛下,是。”
皇帝没再追问,只把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像是随口一问:“你家那小公子,倒胆大。”
沈砚之仍旧持重,语气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孩子心性直,直便不怕。”
皇帝“嗯”了一声,像是赞同,又像是在品这“直”字的分量:“直是好东西。宫里多的是拐弯的路,走久了,人就忘了自己原本要去哪里。”
沈砚之微微颔首:“陛下说得是。”
内侍退下,殿内复归安静。皇帝把贡品清单推到沈砚之面前,指腹在某一行上轻轻点了点,像是无意:“西域的东西,到了。”
沈砚之扫了一眼,神色不变:“到得巧。”
皇帝没有解释“巧”在哪里,只淡淡道:“巧也好,不巧也罢,来了,就得安置好。安置不好,便是祸根。”
沈砚之低声:“臣明白。祸根多从‘孤’字起。”
皇帝抬眼,眸色深沉,像夜色里的潭水:“孤?”
沈砚之仍旧低着声,像是在说账册里的数字:“人一孤,便容易被人递来的一盏灯引走。灯若亮得太刻意,反而刺眼;若只是顺手一照,倒容易让人记一辈子。”
皇帝没立刻接话,只把茶盏端起,盖沿轻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响:“顺手……最难。”
沈砚之垂眸:“顺手,也最自然。”
皇帝忽然把话题转得更远些,像把线头藏进衣袖:“你家二丫头,近来琵琶弹得如何?”
沈砚之答得平稳:“比先前更顺些。她小时候便爱那弦音,旁人觉得吵,她倒听得出里头的路数。”
皇帝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衡量:“弦音这东西,最能入心。入心的,往往不是大道理,是一点熟悉。”
沈砚之仍旧不抬头:“是。熟悉能让人放下戒心。”
皇帝指尖在清单上又点了点,那一行写着“凤颈琵琶”。他像在谈器物:“西域的琵琶,与咱们的不同。音色更亮,像风里的铃。”
沈砚之顺着他的话,语气仍旧是公事公办:“器物不同,听的人也不同。听得惯,便觉得亲近;听不惯,便觉得刺耳。”
皇帝笑意更浅,却更沉:“所以要让人先听得惯。”
沈砚之没接“如何让”,只把话落在更安全的地方:“若要听得惯,便要多听。听多了,心就软了。”
皇帝微微点头,像把这一句“软了”收进心里。他忽然换了个方向,语气依旧淡:“质子也到了?”
内侍在外头应声:“回陛下,已至宫门,与贡品一并候着。”
皇帝没说“宣”,也没说“不宣”,只道:“先让鸿胪寺按规制安置。该走的礼,一步都不能少。礼是给人看的,也是给人安心的。”
沈砚之拱手:“臣遵旨。”
皇帝又补了一句,像是随口的叮嘱:“长乐宫那边,今日若有兴致,让他们听些弦音。孩子玩闹,不必管得太严。”
内侍应声退下。
殿内只剩君臣二人时,皇帝才缓缓道:“沈爱卿,你我做事,最忌‘急’字。”
沈砚之垂眸:“臣谨记。急则易露,露则易折。”
皇帝“嗯”了一声,像把石头轻轻按回水里:“赵晏那孩子,先前总在阴影里。如今肯出来,是好事。”
沈砚之仍旧淡淡的:“是好事。说明宫里并非处处是墙。”
皇帝没再往下说,只把笔重新握起,像把所有念头都压回墨里:“议事吧。外头的风,让它先吹。”
沈砚之拱手:“臣遵旨。”
檀香依旧,烛火依旧,君臣继续谈着粮草与盐铁,仿佛方才所有关于琵琶、关于孩子、关于“孤”的话,都只是殿里不经意掠过的一缕烟。
西域使团入宫,天清气朗,宫道上却比往日更肃静些。金殿之外,礼乐未起,先起的是一种看不见的紧绷——像弓弦被轻轻拉满,却仍维持着体面的松弛。
鸿胪寺卿引着使团沿偏门入内,队伍不长,却步步规矩。为首的使者衣着华丽,步履从容,见人便按天朝礼制行礼,言辞温和,挑不出半点错处。队伍中段,那名十四岁的少年质子骑在马上,衣饰体面却不张扬,背挺得很直,像把自己收得极紧。
使团并未被引入后宫,而是按规制先至外朝的偏殿——文华殿侧殿候旨。此处靠近朝堂,便于礼部、鸿胪寺与禁军交接,也最符合“外臣不得入后宫”的规矩。侧殿内熏香温润,案几整齐,几名礼官侍立两侧,气氛庄重得让人不敢多言。
偏殿门启时,殿内原本低低的寒暄声都轻了半分。少年抬步进殿,眉眼生得妖异好看:眼尾细长上挑,瞳色偏深,像夜里的潭;唇色略红,唇角天生微翘,不笑也像带点笑意。他肤色偏冷白,下颌线清晰,颈侧有一道极淡的旧痕,给那份艳丽添了点不合时宜的锋利。行礼时动作克制,却仍让人觉得他像一只被牵进樊笼的狐狸——漂亮、警觉,也难驯。
礼官唱名,众人按位落座。少年质子垂眸静坐,姿态规矩得无可挑剔,可那股“异乡来客”的疏离感仍像一缕冷风,悄悄落在殿里。使者低声与鸿胪寺卿交谈,话语都被压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与此同时,长乐宫偏殿里,沈念正抱着琵琶,指尖拨出一串清亮的音。她今日心情好,弹得也更轻快,像把御花园的风都揉进了弦里。沈立在一旁抱着新弓,兴奋得坐不住,绕着柱子转圈:“姐姐姐姐,我能不能明天带赵晏来听你弹?”
沈念头也不抬:“你先把今天过好。”
沈立不服气:“今天我也过得很好!”
沈夏坐在一旁,正与明安公主说着花签的做法,听见弟弟的话,只轻轻笑了笑,没拆台。
阿宁不知从哪儿钻进来,手里还捏着一根草叶,眼睛亮得像要去赶集:“你们在说什么?听琵琶?听谁的?听我的吗?”
明瑶跟在她身后,小声却坚定:“阿宁不会弹琵琶,阿宁只会吵。”
阿宁立刻炸毛:“明瑶!你再说一遍!”
明瑶缩到明安公主身后,露出半张脸:“我说你只会吵。”
明安公主抬手按住阿宁的额头,像按住一只乱蹦的小兔子:“好了,别闹。今日外头有贡品入宫,贵妃娘娘说让我们去外朝偏厅看一看,长长见识。”
阿宁一听“贡品”,眼睛更亮:“贡品?是不是有金子做的杯子?是不是有会唱歌的鸟?还有会发光的石头!”
明瑶认真补充:“还有会飞的毯子!”
沈念终于停下拨弦,抬头看她们:“你们俩的想象力,拿去写戏本子都够了。”
阿宁理直气壮:“我这叫见多识广!”
沈立抱着新弓,忽然想起什么,挺胸道:“我也要去!我要把弓给赵晏看看!他送我的!”
沈念斜他一眼:“你刚刚不是说明天带他来听琵琶吗?怎么今天又要给他看弓?你是要开个‘赵晏见面会’?”
沈立一本正经:“朋友之间要分享。”
沈夏笑着提醒:“分享可以,别在外朝乱跑。那里规矩多。”
明安公主点头:“嗯,外朝不比后宫。我们只在偏厅看一眼封匣,不许出声,不许乱走,更不许与外臣照面。”
阿宁小声嘟囔:“看一眼有什么意思……”
明安公主淡淡道:“你若嫌没意思,便留在长乐宫抄《女诫》。”
阿宁立刻站直:“我觉得看一眼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明瑶在旁边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时,外头传来宫女低低的通报声:“二小姐,刘瑾公公来了。”
沈念停下拨弦,抬头:“刘瑾?他来做什么?”
刘瑾进屋,规规矩矩行礼,语气却比往日更谨慎些:“回公主,回二位小姐、小公子。贵妃娘娘吩咐,珍宝库新到了一面西域琵琶,暂不入后宫,先置于文华殿侧殿外的偏厅封存。娘娘说诸位若有兴致,可随奴才去外朝一观——只看封匣,不与外人相见,按礼制由内侍引路,禁军护送。”
沈念眼睛一下亮了:“西域琵琶?在文华殿那边?”
刘瑾点头:“是。贡品之一,凤颈琵琶,弦用金蚕丝所制,音色清越。只是按规制,未奉圣旨不得开封。”
阿宁立刻凑上前:“金蚕丝?那是不是金丝做的?会不会发光?”
刘瑾笑得恭谨:“回公主,奴才也未曾见过开匣后的模样。封匣封存,不敢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