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御花园的影子拉得很长,像给青石路铺上了一层温柔的金纱。沈念牵着沈立,沈夏走在另一侧,三人往长乐宫方向慢慢走。沈立一路都在兴奋地碎碎念,像怕一停嘴,今天的快乐就会溜走。
“姐姐,你看见没?我和赵晏一下子就找到了!”沈立仰着脸,眼睛亮得像盛了星,“他真的很聪明,就是不爱说话。”
沈念揉了揉他的头,语气轻快:“你也很聪明,知道怎么跟他做朋友。”
沈立挺起胸脯:“那当然!我答应过他的。”
沈夏侧头看沈念,笑意温柔却带着一点认真:“你做得很好。你没有把他当可怜人,也没有替他出头出到让他难堪。”
沈念眨眨眼:“我哪有那么厉害。我就是……看着他那样,心里不舒服。”
沈夏轻轻点头:“能不舒服,就已经很难得了。宫里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装作没看见。”
沈念没接话,只把视线投向远处的宫墙。墙那边的风,似乎永远比外头更冷一些。
回到长乐宫时,夏氏正与贵妃在偏殿说话,宫女端着茶盏来回走动,气氛温温软软。沈立一进门就冲夏氏喊:“母亲!我今天交到朋友了!”
夏氏一愣:“哦?是谁家的孩子?”
沈立得意得像得了天大的赏赐:“是赵晏殿下!我们一组找石子,我们赢了!”
夏氏的笑意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柔和:“是吗?那你要记得规矩,不许胡闹。”
沈立立刻点头:“我没有!我很乖!”
贵妃笑着看沈念:“你弟弟倒比你会闯。”
沈念不服气:“我也会闯,只是我闯得更有分寸。”
贵妃被她逗笑:“好好好,你最有分寸。”
沈夏上前,轻声把今日在御花园的情形说了一遍,只说大家玩得开心,沈立与赵晏殿下投缘,并未提任何不愉快。她说得轻巧,却把重点都点到了——既让贵妃知道赵晏被孩子们接纳了,也不让人觉得她们在“告状”。
贵妃听完,神色仍旧温和,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赵晏这孩子……命苦。宫里人多嘴杂,你们愿意带着他玩,是积福。”
夏氏微微皱眉,却还是压着声音:“娘娘,孩子们玩闹倒也罢了,只是……若有人因此记恨上念念,或是记恨上沈家,便不值当了。”
贵妃抬眼,目光像刀一样干净利落:“谁敢?”
她语气不重,却让人不敢怀疑。夏氏连忙起身行礼:“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念念还小,臣妾心里难免担心。”
贵妃抬手示意她坐下,语气放缓:“姐姐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动她一根头发。至于赵晏——若真有人敢拿他做文章,我也不会让他白白受委屈。”
沈念心里一暖,像被什么稳稳托住。她忽然明白,自己在宫里能笑得出来,不是因为宫里不冷,而是因为有人替她挡了一部分风。
沈立却听不懂大人话里的弯弯绕绕,只听见“赵晏”两个字,立刻又兴奋起来:“姨母!赵晏明天还能来玩吗?我还想跟他一组!”
贵妃笑着看他:“你这孩子,倒会替人安排。”
沈立一本正经:“我是他朋友,我当然要安排。”
众人被他逗笑,殿内的气氛又热起来。
傍晚时分,夏氏带着沈夏、沈立准备出宫。临走前,沈立拉着沈念的袖子不放,小声问:“姐姐,赵晏会不会明天找不到我们?他会不会又一个人?”
沈念蹲下,与他平视,眼睛里带着那种很软的认真:“不会。你今天已经把他拉进光里了。只要他愿意走一步,剩下的路,总会有人陪他。”
沈立似懂非懂,却还是用力点头:“那我明天还来!”
沈念笑着弹了弹他的额头:“你先回去好好吃饭。你今天跑得像小兔子,小心晚上腿酸。”
沈立立刻捂住腿:“我不会酸!我很强壮!”
夏氏无奈又好笑:“你再强壮,也得回去了。”
一行人告辞离开。长乐宫的门缓缓合上,沈念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里忽然空了一小块,又很快被另一种坚定填满。
她转身回殿,贵妃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沈念轻手轻脚走过去,小声问:“姨母,赵晏殿下……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贵妃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才淡淡道:“因为他母妃早早就失宠了,去的也早,宫里没有靠山。人啊,一没靠山,就容易被当成软柿子。”
沈念咬了咬唇:“可他是皇子。”
贵妃笑了笑,笑意却不暖:“皇子也分三六九等。宫里的规矩,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
沈念沉默片刻,忽然抬头:“那我能不能……偶尔让他来长乐宫玩?”
贵妃看着她,像在衡量她这句话的分量。半晌,贵妃才点头:“可以。但记住,别太明显。你可以带他来听你弹琵琶,或者让你弟弟来见他——用‘孩子的理由’,永远比‘大人的理由’安全。”
沈念眼睛一亮:“我知道了!”
贵妃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心软得像一团棉花。棉花在宫里,容易被人捏扁。”
沈念不服气:“那我就做一团带刺的棉花。”
贵妃终于笑出声:“好,带刺的棉花。”
夜色渐深,长乐宫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落在黑夜里的星。沈念坐在窗前,指尖拨了拨琵琶弦,清亮的声音在夜里散开。她忽然想起赵晏在人群里说出“我叫赵晏”的那一刻,想起他攥着石子的手,想起他那一点点终于敢亮出来的笑。
她轻轻笑了笑,低声对自己说:“明天,他应该会来的吧。”
窗外风声掠过树梢,像在回答她——会的。只要有人愿意叫他的名字,他就会从角落里走出来。
第二天清晨,长乐宫的檐角还挂着露水,沈念就被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坐起身,揉着眼睛往外看,只见宫女正端着新换的热水进门,轻声道:“二小姐,贵妃娘娘让您起早些。今日沈小公子怕是要进宫来。”
沈念一听“沈小公子”四个字,瞬间清醒,掀开被子就下床:“我弟弟要来?母亲也来吗?”
宫女笑着回话:“听闻是沈大人夫人安排了车驾,沈小公子与大小姐一同进宫探望。”
沈念一边由宫女替她梳妆,一边忍不住笑:“他倒真守信。”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杏色衣裙,外头罩着薄纱比甲,发间只簪了一支细玉簪,清清爽爽。她对着铜镜转了转,满意地点头:“这样看着像个会玩的人。”
宫女被她逗笑:“二小姐本就好看。”
沈念挑眉:“你这话我爱听,再说一遍。”
宫女忙憋笑:“奴婢不敢。”
梳洗妥当,沈念先去给贵妃请安。贵妃正坐在软榻上听宫人念折子,见她进来,抬眼便笑:“你这丫头,眼睛亮得像要去抢糖。”
沈念笑嘻嘻行礼:“姨母早。我是去接我弟弟,顺便……看看赵晏会不会来。”
贵妃“嗯”了一声,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纵容:“去。记得把人看住,别让你弟弟又满园子乱跑。”
沈念拍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她刚转身要走,贵妃又补了一句:“若赵晏来了,就让他来长乐宫偏殿听你弹琵琶。你不是说要弹新曲子?”
沈念眼睛一亮:“姨母英明!”
贵妃抬手挥了挥:“去吧去吧,别在我这儿贫。”
沈念一路小跑着出了长乐宫,刚走到宫道上,就远远看见一队宫人簇拥着一辆马车停在宫门外。车帘一掀,沈立像一只小炮弹似的跳下来,嘴里喊得震天响:“姐姐!我来啦!”
沈念连忙迎上去,抬手就把他的帽子按正:“小声点!你想把全宫的人都叫来围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