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也学着姐姐的样子行礼,却忍不住抬眼偷看母亲,嘴角带着一点俏皮的笑:“母亲,我们是要做新衣服吗?”
夏氏被她逗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孩子,眼里就只有新衣服。”
沈立挤到母亲身边,仰着脸问:“母亲,我也要新衣服!我要穿像将军一样的!”
夏氏笑着把他搂到身边:“好,给你做。不过今日先量尺寸,不许闹。”
沈立立刻挺胸:“我不闹!我很乖!”
沈念在旁边小声嘀咕:“你刚刚还说明天就长大。”
沈立回头瞪她:“我长大也可以很乖!”
夏氏被两个孩子逗得笑意更深,连带着厅里的气氛都轻快了几分。
不多时,宫里派来的裁缝与嬷嬷便到了。
为首的嬷嬷穿着深色宫装,戴着金簪,神情严肃,说话却极有礼:“夫人,奴婢奉贵妃娘娘的令,来为三位小主子量衣。三日后贵妃娘娘生辰设宴,宫里要热闹些,也让相府的姑娘们添些体面。”
夏氏起身还礼,声音温和:“有劳嬷嬷。”
嬷嬷笑着摆手:“夫人客气了。贵妃娘娘常念着夫人,说姐妹之间不必多礼。”
裁缝们上前,拿着软尺为三人量尺寸。沈夏站得笔直,神色从容,像一朵安静的花。沈立起初还想乱动,被夏氏一眼看过去,立刻老实了,乖乖站着,嘴里却还小声嘟囔:“我要做将军的衣服……”
轮到沈念时,她站在那里,软尺绕过她的腰,她忍不住痒,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裁缝忙道:“二姑娘,别动,不然尺寸不准。”
沈念吐了吐舌头,努力站直。她的目光却忍不住飘到厅门口——那里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像在提醒她时间。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练琴。
那把琵琶像在她心里轻轻拨了一下弦,让她莫名不安。她不是不喜欢练琴,相反,她很喜欢琵琶声——喜欢它清亮时像雪落,喜欢它急促时像雨打芭蕉,喜欢它低回时像人在夜里说话。可练琴也是苦的,苦得像把手指放在火边烤,烤得发热,烤得发麻,烤得你想逃,却又舍不得逃。
量完尺寸,嬷嬷又叮嘱了几句,说三日后入宫要早些起身,衣裳会由宫里送来,让府里只管准备头饰与鞋袜。夏氏一一应下,礼数周全。
嬷嬷临走前,又补了一句:“三日后宫里人多,夫人与小主子们记得莫要走散。若有什么事,只管寻宫里的管事太监。”
夏氏点头:“多谢嬷嬷提醒。”
嬷嬷笑了笑,转身带着人离去。
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念眨眨眼,好奇地问:“母亲,三日后是不是会很热闹?”
夏氏看着她,眼神温柔,却又像在斟酌什么。她伸手替沈念理了理鬓发,声音轻轻的:“宫里的热闹,与府里不同。你记住,三日后在宫里,少说话,多听,多看,莫要贪玩。”
沈念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点头:“哦。”
沈夏在一旁轻声道:“母亲放心,我会带着妹妹弟弟。”
夏氏看了沈夏一眼,眼里有欣慰,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她像想起了什么,又像把什么压了下去,只道:“你们先回院吧。阿夏,你去挑挑首饰。阿念,你……去练琴。”
沈念一听“练琴”,立刻苦着脸:“母亲,我今天都量衣了,能不能晚一点再练?”
夏氏被她逗笑,却还是摇头:“晚一点可以,不练不行。你师父说你近来指法有进益,别偷懒,断了火候。”
沈念只好点头:“好吧……那我晚一点练。”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跑,像怕母亲反悔。沈立在后面追:“姐姐!你去哪儿?你还没告诉我将军衣服怎么做!”
沈念回头冲他挥挥手:“你先去找母亲!我去练琴!”
她一路穿过回廊,脚下的青石板被阳光照得发亮。风从廊外吹来,带着海棠的香,也带着一点宫里的气息——那种气息说不清,像金器的冷光,像香料的甜,像人说话时压着的声。
她走到练琴的偏厅,推开门。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案上摆着那把琵琶,琴身温润,弦线细密。旁边放着一只小香炉,炉里燃着淡淡的香,像怕琴也会寂寞。
沈念走到案前坐下,先把手指放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铮。”
声音清亮,像雪落时第一声碎响。
她忽然想起三日后的宫宴,想起母亲那句“宫里的热闹与府里不同”。她心里像有一只小虫子在爬,爬得她好奇,爬得她想知道更多。
可她也知道,母亲不让她多问。
她只好把那些好奇都压进琵琶里。
她开始练琴,指法从慢到快,从柔到急。弦声像流水,像风声,像人在夜里轻轻叹息。她的手指在弦上飞,飞得起劲,飞得发热。她偶尔错一下,便皱皱眉,重新来一遍。她的额头渗出细汗,却不肯停。
窗外的海棠在风里轻轻摇,影子落在窗纸上,像一幅会动的画。
沈念练到一半,忽然听见门外有人轻轻敲门。
她停下,抬头:“谁呀?”
门外传来沈夏的声音,温柔而带着笑意:“阿念,你不是说晚一点练吗?怎么这么快就开始了?”
沈念抱着琵琶,笑得像个小大人:“我突然想练了。反正三日后要入宫,我得练得更好听一点。万一贵妃娘娘喜欢呢?”
门外的沈夏轻轻笑了一声:“你倒会给自己找理由。”
沈念扬了扬下巴:“那当然。我可是沈念。”
她说完,又低头拨弦。
弦声再起,清亮得像要穿过相府的墙,穿过京城的街巷,穿过宫里层层叠叠的门,落到某个人的耳里。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风正从宫墙那头吹来,吹得廊下的风铃叮当作响,像在提醒着什么。
三日后的宫宴,似乎比她想象的更热闹,也更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