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阴,像后院那口井里的水,悄无声息地涨落。京城的雪不再年年那般紧,承相府的梅树却依旧在冬末开得热烈,到了春时便换作海棠与玉兰,一朵朵压在枝头,像把旧年的清冷轻轻推开。
后院的地是细砖铺就的,砖缝里生着苔,雨后便泛出湿润的青。廊下挂着鸟笼,笼里画眉偶尔啼两声,声音清亮,像从叶间穿过的风。池边的柳抽出新条,柔软得能把人的目光也拂软。远处传来下人的脚步声,极轻,像怕惊了这满园的春意。
沈念就在这春意里长大。
她如今十岁,身形纤细,穿着一身月白的襦裙,裙角绣着细细的云纹。她的眉眼生得清,清得像雪里裁出来的——眉不浓,却有锋;眼不媚,却有光。她的鼻子秀挺,唇色偏淡,笑起来时会露出一点梨涡,像清冷的玉上忽然有了温度。府里人都说,二姑娘长得像相爷,连那一点不笑时的沉静,都像从沈砚之身上描下来的。
可她的性子却不沉静。
她活泼得像风,喜欢把规矩都吹得轻轻晃一晃。她爱逗人,爱耍赖,爱用一双清亮的眼睛装无辜,让人明明想板起脸,却又忍不住心软。
此刻,她正蹲在海棠树下,逗弟弟沈立玩。
沈立八岁,穿着青布小衫,眉眼与姐姐们有几分像——尤其是那双眼,亮而有神,像同一盏灯里分出来的光。他性格开朗,爱笑,笑起来脸颊鼓鼓的,像刚剥壳的栗子。他手里拿着一只小木剑,正学着戏文里的将军,一本正经地“挥剑”。
“姐姐,你看我!”沈立把木剑举得高高的,“我这一招叫‘横扫千军’!”
沈念故意往后一倒,夸张地捂住胸口:“哎呀!沈将军好厉害,我被你扫倒了!”
沈立立刻得意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厉害吧!”
沈念趴在草地上,忽然伸手去挠他的腰。沈立痒得直躲,笑得喘不过气:“姐姐!别挠了别挠了!我认输!我认输!”
沈念这才坐起来,用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认输就对了。你还小,等你再长两年,再来跟我打。”
沈立不服气:“我现在也不小!我八岁了!”
“八岁啊,”沈念拖长了声音,故意逗他,“八岁就是小豆子。等你长到姐姐这么高,再说。”
沈立气得把木剑往地上一插,像插旗一样:“我会长大的!我明天就长大!”
沈念被他逗得笑出声,笑声清脆,像玉珠落盘。她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动作却又很轻,带着一点姐姐的护短:“好,明天就长大。那你明天记得给我买糖葫芦,长大的人要请姐姐吃糖葫芦。”
沈立立刻点头:“好!我请!我请两串!”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沈念抬头,看见沈夏站在廊下。
沈夏十四岁,正是少女初长成的年纪。她生得美,美得明艳,像一朵开得正盛的牡丹。她唇色艳,笑起来像把春光都点亮。她的性格却与这艳丽的长相不同——沉稳、温柔,说话做事都极有分寸,像一朵花,却不张扬。
她擅长跳舞。府里人都说,大姑娘的舞跳得像风里的柳,柔而不断,美而不浮。她一抬手,像能把人的魂也轻轻牵走。
此刻,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面绘着浅粉的桃花。她站在廊下,看着弟弟妹妹打闹,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又在欺负立儿了?”沈夏问。
沈念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眨眨眼:“我哪有欺负他?我是在陪他练武。你看,他多开心。”
沈立在旁边用力点头:“我开心!我最开心!”
沈夏被逗得笑意更深:“你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倒也怪不得你。”
沈念走到廊下,仰头看沈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哎呀,现在这个时辰了,我还不去练琴了,是不是今天都可以啊?”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狡黠,像在试探规矩的边界。她四岁起学琵琶,六年里几乎不曾间断。起初是乳母抱着她坐在小凳上,她的手指还小,按不住弦,便用指腹轻轻拨;后来她长大了些,便在书房旁的偏厅里练,一练就是一个时辰。琴弦磨得指尖生茧,她却从不喊苦,只在练完后把手指浸在温水里,像在偷偷给它们“疗伤”。
可她毕竟是孩子,也会想偷懒。
沈夏拿团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脑袋里,除了糖葫芦,就是偷懒。”
沈念捂着额头,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那姐姐说,今天能不能不练?”
沈夏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渐渐淡了些,却不是责备,更像想起了什么正事。她把团扇收在掌心,声音温柔却清晰:“今天怕是不行。”
沈念一愣:“为什么?”
沈夏道:“宫里有请。贵妃生辰,设宴。母亲一早便让人传话,让我们都准备着。”
“贵妃生辰?”沈念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还有戏?”
沈立在旁边立刻接话:“我也要去!我要去看舞!看姐姐跳舞!”
沈夏被他逗笑:“你倒会点。”
沈念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她歪头看沈夏:“姐姐要跳舞吗?”
沈夏轻轻“嗯”了一声:“母亲说,贵妃喜欢歌舞。若点到我,便不能推。”
沈念听得心里痒痒的。她喜欢热闹,喜欢新鲜,更喜欢宫里那种与相府不同的气息——庄重、华丽,像一幅色彩浓烈的画。可她又隐隐觉得,宫里的画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走的,走得不好,便会踩到不该踩的线。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匆匆进来,神色恭敬:“大姑娘,二姑娘,三少爷,夫人请三位去前厅。宫里的人快到了,要给三位量衣。”
沈立一听“量衣”,立刻兴奋起来:“量衣!是不是要穿新衣服?”
管家笑着点头:“是,三少爷。”
沈念也笑,可她的笑里多了一点期待,也多了一点说不清的紧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有薄薄的茧,像细小的沙。她忽然想起昨夜练琴时,弦声“铮”地一响,像把她的心也震了一下。
那声音很轻,却很亮。
像有人在暗处敲了一下钟,提醒她——有些日子,不是用来偷懒的。
沈夏伸手牵住沈念的手,掌心温暖柔软:“走吧。先去前厅。等回来,你再练不迟。”
沈念被她牵着,脚步却微微一顿。她回头看了一眼海棠树,树下的草还带着露水,沈立插的木剑仍立在那里,像一面小小的旗。
她忽然觉得,今日的风比往日更暖,暖得像要把人推向某个更大的世界。
而那个世界,离她很近,也很远。
前厅里早已布置妥当。
厅中燃着沉水香,香气清而不腻,像把人的心也熨得平平整整。几张长案一字排开,案上摆着尺、剪、针线与各色绸缎,颜色从素白到绛红,从湖蓝到暗金,像把春天的颜色都收拢在这一方厅里。
夏氏坐在上首,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袖口绣着细巧的兰纹。她的气色比十年前更好,眉眼间仍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却又多了几分当家主母的端庄。她看见三个孩子进来,脸上便浮起温柔的笑:“都来了?”
沈夏先上前福了一礼:“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