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栀子花的清气,穿过丞相府的回廊。檐下新换的灯盏微微摇曳,光在金砖上流动,像一条安静的河。正厅里晚膳已设,瓷碗与银箸相映,热气氤氲,把一家人的眉眼都熏得柔和了几分。
夏氏端坐东侧上首,先以公筷为沈砚之夹了一箸他最爱的笋片,又替沈念与沈夏各添了汤,语气温婉却不失当家主母的从容:“三日后有宴,近来外间风气爱热闹,或要府中儿女出来助兴。舞与琴,怕是少不得。”
沈砚之抬眸看她一眼,眸色沉静,却含着几分家常的暖意:“你消息素来灵通。既是如此,便不可轻慢。”他说着,目光落到沈念身上,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父亲的笃定,“念儿,你师傅这几日要辛苦些,你也多用些心。莫叫旁人挑了不是。”
沈念坐在西侧下首,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听见“多用些心”,先故作无奈地叹了一声,像是被功课压得喘不过气:“父亲又来催我了。”她嘴上抱怨,眼里却含着笑意,随即抬眸看向父亲,语气软了几分,“不过……女儿省得。既入了局,便不能叫丞相府的灯烛,照得难看。”
夏氏被她这一句逗得眉眼舒展,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张嘴,总能把‘遵命’说得像‘讨饶’。”她转向沈夏,语气更添几分爱惜,“夏儿你是姐姐,舞技又是府里最出挑的。三日后若要助兴,你先心里有个数。”
沈夏听得母亲夸赞,脸上微红,却仍端着大家闺秀的端庄,轻轻应了一声:“母亲放心,女儿这几日会勤练,不让家里丢脸。”她说完,抬眼望向沈念,姐妹间的默契像一根无形的线,轻轻一牵,便都明了。
三个孩子坐在下首,原本各自安静用膳,此刻也被“赴宴”二字勾得心神微动。
沈立年纪最小,捧着碗吃得正香,听见“舞与琴”,眼睛一亮,立刻把筷子一放:“大姐跳舞!二姐弹琴!那我呢?我也要去!”
他说着就要从凳子上滑下去,像一只急着扑向热闹的小雀。夏氏眼疾手快,按住他的小脑袋,语气又爱又训:“你先把碗里的饭吃完,再想你的‘也要去’。”
沈立不服气,撅着嘴,趁母亲不注意,悄悄伸手去够沈夏面前的那碟甜糕。沈夏正低头夹菜,手背一翻,轻轻一拍,“啪”的一声清脆利落。
沈立“哎哟”一声,委屈巴巴地看向沈砚:“父亲,姐姐打我!”
沈砚之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淡却带着笑意:“该打。谁让你手欠。”
沈夏哼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笑意,故意把甜糕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守着一点小小的胜利。
沈念看得好笑,伸手从自己案上夹了块藕片放到沈立碗里,哄他:“别闹,吃这个。甜糕留给你晚上当点心。”
沈立立刻破涕为笑,凑过来小声问:“大姐跳舞是不是会转很多圈?二姐弹琴是不是会叮叮当当很好听?”
沈夏被他逗得险些笑出声,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弹:“你倒会形容。”
沈念也忍俊不禁,指尖拨了拨杯沿,像在试音:“叮叮当当?你当我在敲木鱼么?”
沈立被两位姐姐一逗,越发兴奋,拍着小手嚷嚷:“那我也要学!我也要学敲木鱼!”
夏氏无奈地看了沈砚之一眼,像是在说:你看你儿子。沈砚之却只是轻轻一笑,伸手把沈立往自己这边一捞,让他坐得端正些:“想学可以,先把字认了。不认字,连木鱼谱都看不懂。”
沈立一听“认字”,脸立刻垮下来,嘴里含糊地嘟囔:“我才不要认字……字会咬我……”
席间笑闹正浓,沈砚之忽然放下筷子,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那声音不大,却像在水面投下一颗石子,让满桌的喧闹都悄悄归了平静。
“谢小公子要来府里住一段时日。”
这一句落下,烛火仿佛也轻轻一颤。
夏氏微微一怔,随即温和笑道:“谢家的孩子?”
沈砚之“嗯”了一声,语气比先前缓了些,却带着几分旧事的沉:“谢家原是名门望族,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慢慢退出了京都贵族。”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段久远的路。
“当年我父亲赶考,在京都无人依仗,还是谢家多有照拂。如今谢家衰败,恰逢家主过世,府里不太平,正在分家产。”
沈念听见“分家产”四字,指尖微微一顿。她抬眼看向父亲,见他神色平静,却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一点冷——像是对人情冷暖的判断,也像是对旧事的责任。
夏氏的心思转得极快,她先是礼数周全地点头,随即把话落在实处,语气亲切又体贴:“既是故人之子,自然该照拂。谢小公子饱览诗书,正好也教教立儿。立儿也该开蒙了。”
沈立一听“读书认字”,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立刻从凳子上弹起来,抱着夏氏的胳膊就撒娇大闹:“我不要读书!我不要认字!字会咬我!”
夏氏被他晃得无奈,拍着他背,语气又哄又训:“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读书是好事,许多人想读书都还没你这条件呢。”
沈砚之看着小儿子撒泼,也不恼,只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一捞,抱到膝上,语气不重,却很有分量:“不许闹。你母亲说得对,你也该开蒙了。”
沈立在父亲怀里扭来扭去,最后被沈砚之一个眼神镇住,只好小声嘟囔:“那我……那我读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