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角，休息区。”陈燃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陆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郑秋实教授坐在单人沙发上，像一尊被岁月侵蚀的学者雕像。他端着骨瓷茶杯的手指有不易察觉的颤抖，但那双眼睛即使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陈燃思考着：“郑秋实是高血压二期，有轻度帕金森症早期症状，上个月因心律不齐住院三天。按理今晚出席此活动的概率很低。”

陆遥得出结论，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所以他有他不得不来的理由。”

他们在展厅里缓慢移动，像两个真正的艺术赞助人。

陆遥偶尔在一幅作品前驻足，用流利的法语与一位法国策展人交谈几句，谈论光线对色彩感知的影响。陈燃则安静地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郑秋实在助手的搀扶下起身，朝侧面的露台走去。助手在门口停下，老教授独自一人走向栏杆，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单薄而孤独。

陆遥抓住机会，将手中的香槟杯递给陈燃，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背，暗示对方。

陈燃接过酒杯，灰色瞳孔微微收缩，进入全神贯注的警戒状态。

陆遥走向露台，高跟鞋踩在抛光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她推开玻璃门时，夜风拂面，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微凉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郑教授，”她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能打扰您一会儿吗？”

郑秋实转过身。近距离看，岁月的痕迹更加明显，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明。他审视着陆遥，眼神中闪过疑惑和警惕，然后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我们认识吗？”

“陆遥。”她说出名字，同时观察他的每一个微表情，瞳孔微微放大，喉结滚动。这是典刑的惊讶和紧张反应。“您应该认识我的母亲，林静。”

郑秋实整个人僵住了。

陆遥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的母亲林静，多年前，她与您曾在同一个项目组。”

夜色中，老教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露台入口，扫过远处展厅里隐约的人影，最终定格在陆遥脸上。

“你不该来这里。”他急促地说，“更不该提起那些事。那些过往已经被彻底封存了。”

“被封存的只是档案，不是真相。”陆遥直视他的眼睛，“我母亲到底参加了怎样的计划？我的心象……还有陈燃……陈旭东…韩冬宇……这一切，我希望您能告诉我真相。”

当这几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时，郑秋实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栏杆上。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恐惧。

“你怎么会知道……”

“我自己查到的。”陆遥步步紧逼，“我是一名心象测绘师，郑教授。最近我测绘了一个特殊案例，一片被人工强行平整化的心象，底层有意识在挣扎。那种干预痕迹，不是自然形成的。您当年参与制定的心象测绘伦理规范里，明确禁止的就是这种结构性干预，对吗？”

郑秋实的嘴唇颤抖着，目光在陆遥脸上逡巡，仿佛在寻找某种熟悉又陌生的痕迹。

最终，他颓然低下头，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像……真像她年轻时的样子。”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孩子，听我一句劝。放下吧。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目光看向露台入口，不知何时，原先守在门口的那两个助手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身形更为精悍、眼神警惕扫视四周的男人。他们的站姿、视线角度，都与普通的助理或保镖截然不同。

“我得走了。”郑秋实急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记住我的话，别再查下去了。为了你自己好。”

他几乎是仓促地转身，快步走向露台入口。那两个新来的男人立刻一左一右搀扶住他，动作看似恭敬，实则带着不容拒绝的控制力。三人迅速消失在展厅的人流中。

陆遥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她感到一丝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