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遥回到公寓时，暮色已深。

推开门，温暖的光晕隔绝开门外世界的冰冷。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白瓷碗里米饭蒸腾着热气。陈燃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他听见声响，转过头。灰色的瞳孔在暖光下不再像数据流，而像暮色中的湖水，平静地映出她的身影。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或许更短，但陆遥知道他捕捉到了她眉宇间残留的紧绷、眼底深处那丝竭力掩饰却依然泄露的寒意，以及比平时更甚的疲惫。

“回来了。”他陈述，声音平稳，没有过多询问。这是他们之间无需言明的默契。

“嗯。”陆遥低低应了一声，脱下大衣挂在玄关，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红绳随着动作从袖口滑出，在腕间晃了晃。她走到餐桌边坐下，目光掠过色泽诱人的菜肴，却没什么胃口。

陈燃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动筷，只是看着她。他的坐姿不像平时那样绝对挺直，而是微微向她这边倾斜了一个几乎无法测量的角度，这是他无意识中关注的状态。

两人沉默地开始吃饭。咀嚼声，碗筷轻碰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燃注意到她拿筷子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收紧，注意到她吞咽时颈侧肌肉细微的抽动，注意到她目光偶尔会失焦，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看着某些他无法触及的景象。

晚餐在近乎凝滞的安静中结束。陈燃起身收拾碗筷，动作精准无声。陆遥没有动，依旧坐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的红绳。

水龙头响起细碎的水声，碗碟碰撞的声音轻而规律。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陈燃擦干手，走回客厅，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又像在等待一个指令。

陆遥终于抬起眼，看向他。她的黑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红唇却失了平日的鲜明，显得有些干燥。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凿刻：

“陈燃，我们得尽快见到郑秋实。”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

陈燃的灰色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没有任何疑问，没有任何犹豫，他点了下头。

“明白。”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了一丝，“郑秋实教授的行踪受研究院和安保部门双重保护，常规预约至少需要三周，且会留下明确记录。”

“不能走常规渠道。”陆遥说，语气斩钉截铁，“也不能用你的或我的任何明面关系去接触。他知道我母亲，知道陈旭东，知道当年的项目。但现在，”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我们必须在他可能也被提醒或限制之前，见到他。问出真相。”

陈燃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他们需要一个他无法拒绝，且不会引起后续审查的会面理由。非公开行程节点。安全且不受监控的交谈环境。

他走到书房，打开一台不联网的专用设备，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近期一些边缘性的学术交流活动、半私人性质的慈善晚宴、研究院外围合作机构的动态。他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过滤着信息。

“下周二晚上，”陈燃忽然开口，目光锁定屏幕上一行不起眼的信息，“市美术馆有一个小范围的艺术与认知科学跨界沙龙，主办方是美术馆和一个私人基金会。郑秋实作为名誉顾问在邀请名单上，但出席概率标注为待定。这类活动安保相对宽松，嘉宾流动大，私密交谈机会多。”

他转向陆遥：“柒子盛的画廊是美术馆的长期合作方，他本人很可能也在受邀之列，甚至参与组织。”

陆遥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拨通了柒子盛的号码。电话很快接通。

“哟，陆大师？难得主动来电，你都多久没跟我跟周媛聚了，见色忘友！”柒子盛吊儿郎当，带着笑意。

“额……子盛，下周二美术馆那个沙龙，你能弄到两张额外的、不记名的嘉宾卡吗？要那种可以带朋友进去，不会引人注意的。”陆遥有点尴尬但直奔主题，语气是柒子盛熟悉的、谈正事时的直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