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功夫而已。”陆遥抿了一口酒,目光扫过他手中的水杯,“这种场合,对你来说是不是干扰很大?”
“信息密度高,冗余社交信号占比超过百分之七十。但基础行为模式可预测。”他如实回答,语气平稳,“你的社交表现效率很高。”
“生存必备技能。”陆遥淡淡应道,也望向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
她转过头,目光落回他脸上,忽然换了个话题:“上次在医院,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你有结论了吗?”
陈燃的灰色眼眸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在此刻重提。
他摇头:“没有。该问题涉及存在主义哲学与意识本质的交叉领域,目前没有可靠的分析模型或数据支持得出确定性结论。”
“是吗。”陆遥的语气听不出是失望还是了然。
她晃了晃杯中剩余的酒液,忽然朝他举了举杯,“那不如暂时放下模型和数据,在这种地方只喝白水,太无聊了。”
她指了指不远处侍者托盘上的威士忌,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像是在进行一项冷静的测试:“我很好奇,酒精……会对你的分析模块产生多大程度的干扰?”
陈燃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琥珀色的液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水杯。他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陆遥捕捉到他眼底一丝极细微的、类似于计算或权衡的神色。
“酒精是中枢神经抑制剂。根据通用生理模型推测,摄入后可能导致反应延迟、逻辑判断容错率上升、感官过滤阈值降低。”他像在陈述一份实验预案,“我个人没有相关体验数据。”
“所以,是未知变量。”陆遥接过话,带着一种冷静的探究意味,“不想收集一下数据吗,陈先生,关于你自己。”
她的话像是一个纯粹的、理性的邀请。
陈燃看着她。
宴会厅变幻的光线落在她眼底,那里面没有诱惑,只有一片平静的、等待结果的深潭。几秒钟后,他做出了决定。
“可以。”他说,然后走向侍者,取了两杯纯饮威士忌。动作依旧干脆,没有丝毫犹豫或局促。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陆遥,自己拿着另一杯。两人轻轻碰杯,发出清脆的微响。
陆遥小口啜饮,目光始终落在陈燃身上。
陈燃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停顿了一瞬,然后举杯,将那小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喉结滚动,眉头随即轻微蹙起,冷白的皮肤迅速漫上一层薄红。他放下杯子,轻轻咳了一声,眼神有几秒钟的失焦,但很快又强行凝聚起来,看向陆遥,仿佛在实时汇报感受:“灼烧感,从食道延伸到胃部。皮肤温度监测显示上升零点七度……”
陆遥微微挑眉。效果比预想的来得快,也……更直接。
“认知模块呢?”她问,语气依旧平静,像在询问实验进度。
陈燃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处理这个问题。“语言检索路径……出现延迟。环境声音分离度降低。”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但依然清晰,“你的香水……后调,现在很清晰。雪松,还有……一点麝香。”
“看来酒精确实能降低某些过滤阈值。”她得出结论般说道,语气听不出波澜。
这时,又有两位熟人过来与陆遥打招呼,顺便也向陈燃举杯。陈燃依礼又喝了一小口混合酒液,眉头蹙得更紧,呼吸微沉,显然有些超负荷。
“需要降低环境输入。”他低声对陆遥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陆遥了然,向那两位熟人致歉,自然地扶住他的手臂——他的肌肉在西装下僵硬了一瞬,随即稍微放松,任由她引导——走向宴会厅外连接着的观景阳台。
夜风带着凉意吹来,卷走了室内的闷热和酒气。城市灯火在脚下铺展,宛如一片流动的、寂静的星海。
陈燃靠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闭着眼,深呼吸。再睁开时,眼中的迷雾并未完全散去,但那种竭力维持系统运行的紧绷感稍微缓和。他望着远处的灯光,没有说话,似乎在重新校准被干扰的内部感知。
陆遥站在他身旁,同样倚着栏杆,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夜景。风撩起她的发丝。
“现在呢?”她问,声音融在风里,“数据收集有进展吗?”
陈燃沉默了很久。久到陆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噪音……变成了信号。”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酒精浸染后的沙哑,和一丝罕见的困惑,“一些……平时被归类为无效的背景数据,现在有了……权重。”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陆遥被风吹动的发梢上,又慢慢移到她的侧脸。
“比如,”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心跳的频率。我监测到自己的,还有……隔着这个距离,理论上无法捕获的,你的。”
他的语气依旧平直,像是在报告一项异常的传感器读数,但内容却让周围的空气微微凝滞。
陆遥缓缓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灰色眼眸此刻不再是一片冰冷的无机质,而是映着远处城市的微光,和近处她模糊的倒影,仿佛深潭被投入石子,漾开细微的、难以解读的涟漪。
“还有吗。”陆遥站在他身侧,同样倚着栏杆,侧头看他。她的长发被风吹起,有几缕拂过他的手臂。
陈燃的视线有些飘忽,似乎在努力组织被酒精打乱的语言逻辑。“上次测绘……你心象里涌过来的那些……感受,会不受控制地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