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陆遥,灰色的眼眸在夜色和醉意中显得深邃无比,甚至有一丝罕见的、属于“人”的脆弱困惑,“我去了很多你记忆里的地方。”
“面馆的辣椒,很痛。旧书市的灰尘,让人想咳嗽。公园秋千的铁链,晚上很冰。”他列举着,像在汇报一些毫无意义的观测结果,但眼底深处,却涌动着一丝真实的困惑,“这些……就是感受?”
陆遥的心,被这笨拙的“汇报”轻轻撞了一下。她停下脚步,在廊灯柔和的光线下看着他。
“还有呢?”她问,声音很轻。
陈燃沉默了很久,久到陆遥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很轻、很快地,碰了一下她脸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又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
“……这里,不该有头发挡着。”他别开视线,盯着地面,“影响观测清晰度。”
一个完全站不住脚的、属于醉酒的荒谬理由。
陆遥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带着酒意的沙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她主动伸出手,拉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手腕。他的皮肤温热,脉搏在指尖下平稳而有力地跳动。
“最后一个坐标,”她看着他骤然转回、带着愕然的灰色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家。要现在去验证吗,陈博士?”
陈燃的瞳孔微微放大,所有理性的警告和风险模型似乎都在酒精和眼前这个女人近乎挑衅的邀请下暂时失效。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大,像是怕她反悔,又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又一段需要分析的数据幻觉。
“数据验证……必须彻底。”他哑声说,像是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无可辩驳的行动理由。
陆遥没有挣开,任由他牵着,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车窗外的城市光影飞速倒退。她靠在后座,看着身旁男人在明明灭灭光线中显得无比清晰的侧脸轮廓,和他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指节分明的手。
今夜,在经历了韩冬宇带来的寒意和存在危机后,她急需一些真实的、滚烫的、哪怕源于混乱和酒精的“感受”,来确认自己还能活下去,还能影响这片她想要测绘的“灰烬”。
陆遥静静听着。夜风吹得她手臂发凉,但心口却有一股暖流在缓慢涌动。她看到了,那不仅仅是火星,那是被酒精暂时压制的理性之下,悄然流淌的、名为“感受”的溪流,正在努力寻找出口。
“也许,”她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的模型需要更新了。也许有些数据,本就不该被隔离,它们就是模型的一部分,是最关键的那部分。”
陈燃怔怔地看着她,似乎没能完全理解,又似乎触动到了什么。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缓慢而黏着,却也撕开了那道常年紧闭的门缝。
出租车停在陆遥的公寓楼下。夜已深,楼宇间只有零星灯火。
陈燃下车时脚步仍有些虚浮,但夜风吹拂,眼底的迷蒙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专注的审视。
他跟在陆遥身后,走进电梯,看着金属门上模糊倒映出的、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眼神里有细微的波动。
指纹锁轻响。
暖黄的光晕如流水般倾泻而出,瞬间将门外清冷的夜色隔绝。原木地板,柔软到几乎吞噬脚步声的羊毛地毯,散落着舒适绒毯和靠垫的宽大沙发,一整面墙的书架,另一面墙的专业影音设备……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上那种山泉与碎冰香水留下的、极淡的雪松与麝香尾调,混合着书籍纸张和陈年普洱的醇厚气息。
这是一个与雾港酒吧的迷离、测绘室的冰冷、宴会厅的浮华截然不同的空间。
它温暖、有序、私密,充满了被主人精心喂养和呵护的生活感。
陈燃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踏入。他的灰色瞳孔缓缓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台高精度的扫描仪正在录入全新的、复杂的环境数据。但他紧绷的身体线条,却在此刻极其轻微地松弛了一点点。
“进来吧,”陆遥踢掉高跟鞋,赤足踩在地毯上,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和回到家特有的放松,“随便坐。”
陈燃这才迈步走入,脚步比平时轻。
他在沙发边站定,目光落在一张茶几上随意摊开的艺术画册,和旁边一只杯沿留有淡淡唇印的骨瓷茶杯上。
“这里……”他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与数据模型中家的平均参数分布,吻合度很高。但感知强度超出模型预期。”
“模型模拟不出这个。”陆遥从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那边拿起一瓶矿泉水递给他,自己则打开嵌入式冰箱,取了冰块和纯净水,“温度,气味,触感还有放松的神经反射。”她指了指沙发,“试试看。”
陈燃接过水,依言坐下。沙发的柔软瞬间包裹了他,那种支撑与陷落的微妙平衡,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随即才慢慢适应。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远处书架旁一盏落地灯柔和的光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