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很快,快得有点让人不敢相信。仿佛前一天院子里还残留着秋天的余温,第二天一早,风就忽然冷了下来,吹在脸上像被细小的冰粒轻轻刮过。树叶一夜之间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天空下沉默地伸展着。
但对小院里的人来说,季节的更替并没有带来太多慌乱。他们就这样普普通通地生活了两个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在看似平淡的循环里悄悄累积着温度。
这两个月里,江守几乎成了管哥赛车比赛的编外员工。管哥各种车不是这里坏了就是那里出了毛病。江守脑子活,手也巧,很多别人搞不定的小问题,他一看就明白。管哥乐得把活儿丢给他,修好了就给他塞钱。
有时候是三千,有时候是五千,有时候运气好,碰上一台难搞的车,管哥一高兴,直接甩给他一万。钱到手的那一刻,江守总会愣一下,然后忍不住在心里算了算——这相当于他以前搬好几天砖、拧好几天钢铁才能挣到的数目。
“以后你就别去干那些重体力活了。”管哥一边抽烟一边说,“伤身体,不值当。你就在我这儿,有活儿就干,没活儿就歇着,钱照样不少拿。”
江守笑着点头,心里却悄悄松了一口气。他不是怕吃苦,只是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只是自己的,还连着温葵。他得好好活着,好好撑着,才能继续推着她往前走。
不用去搬砖,也不用去拧钢铁,江守突然多出了很多时间。温婉也终于从忙碌的打工生活里抽出身来,开始真正享受起“家”的感觉。她买了几只鸡养在院子的一角,鸡舍是江守帮她搭的,用的是旧木板和铁丝网,虽然简陋,却结实得很。
每天早上,温婉第一件事就是去鸡舍前撒一把玉米粒。鸡群扑腾着翅膀围上来,咯咯地叫着,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温婉看着它们,总会忍不住笑:“这些小家伙,比人还准时。”
院子的另一边,她还摆上了几盆花。有耐寒的月季,有开得正旺的三角梅,还有几盆她叫不上名字的绿植。花不名贵,却在冬日的阳光里顽强地开着,给小院添了一抹亮色。
后来,又多了一只狗。
那是一条金毛,毛色温暖,眼睛像琥珀一样透亮。它的来历,要从十月一日那天说起。
十月一日,国庆节。北城的天空出奇地蓝,像被人认真擦拭过一样干净。前两天晚上,温葵躺在被窝里,捧着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给祁萌发了一条消息:
“萌萌,我们要去北城找你玩了!”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三秒,祁萌那边就秒回了:
“真的假的?!!!”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感叹号和表情包,看得温葵在床上笑得直打滚。
“真的真的。”温葵打字,“我们明天就到。”
祁萌激动得差点从出租屋床上跳起来:“啊啊啊!太好了!我国庆正愁没人陪我玩呢!”
她是真的高兴。国庆假期,她的公司刚好也放假。本来还想着要不要去商场里蹭空调,结果温葵她们一家子就像从天而降一样,把她的假期填满了。
“不过……”温葵犹豫了一下,“我们可能要挤一挤。”
祁萌那边立刻回复:“挤什么挤!你和阿姨睡我床,我打地铺都行!”
“那江守呢?”温葵问。
手机那头的祁萌沉默了两秒,然后发了一个“哈哈哈哈”:
“江哥就……沙发欢迎你!”
江守在旁边看到这条消息,无奈地笑了笑:“行吧,沙发就沙发。”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踏上了去北城的火车。温葵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从熟悉的小镇变成陌生的城市,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温婉则忙着给祁萌准备礼物——她特意带了自己腌制的酸菜和大酱,用干净的玻璃瓶装着,外面还包了一层布,生怕路上洒了。
“萌萌一个人在外地工作,肯定吃不好。”温婉一边系绳子一边说,“这些都是她爱吃的,让她尝尝家里的味道。”
到了北城,祁萌早早就等在车站出口。她穿着一件简单的卫衣,扎着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青春又有活力。一看到温葵,她就像一只小鸟一样扑了过来:“葵葵!!!”
温葵被她抱得差点喘不过气:“萌萌,我还在呢……”
祁萌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温婉和江守,赶紧松开温葵,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姨好,江哥好。”
“哎,萌萌。”温婉笑着把手里的玻璃瓶递给她,“来,这是阿姨给你带的酸菜和大酱,你平时可以自己做点饭吃。”
祁萌看着那两瓶东西,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在北城工作这几个月这么久,吃惯了公司食堂和外卖,早就忘了家里腌制的味道。此刻看到这些熟悉的玻璃瓶,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
“阿姨,来就来玩嘛,还投喂我,太感动了!”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矫情。
温婉笑着拍拍她的手:“萌萌,你也算我半个女儿的,来这还得麻烦你呢。”
“不麻烦,不麻烦!”祁萌立刻摆手,“你们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几个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赶到祁萌的出租屋,还是当时跟温葵一起租的。
她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还有一个小小的阳台。温葵和温婉挤在一张床上虽然有点挤,但也还算舒服。至于江守——
“江哥,这就是你的床了。”祁萌指着客厅那张看起来有点旧的沙发,“委屈你一下。”
“我没问题。”江守笑着说,“只要你们睡得好就行。”
晚上,四个大人挤在小小的空间里,却一点也不觉得拥挤。温婉给她们做了简单的晚饭,用带来的酸菜炖了一锅肉,又炒了两个青菜。
祁萌吃得眼睛都亮了:“这味道,太正宗了!我在北京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酸菜!”
“那你就多吃点。”温婉给她夹了一大筷子,“在外边,别亏待自己。”
吃完饭,祁萌拉着温葵在床上叽叽喳喳地聊到很晚,从学校的八卦聊到未来的梦想,从喜欢的电影聊到小时候的糗事。
温婉坐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江守则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三个女人笑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第二天就是十月一日,国庆节。
那天故宫的人多得离谱,出来就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人头。祁萌一边挤人群一边感叹:“我就知道今天人肯定多,但没想到这么多。”
“那还去吗?”江守问。
“去!”温葵眼睛亮得像星星,“来都来了,肯定要去!”
为了避开更多的人,她们一大早就起床去看升旗仪式。天还没完全亮,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冷风呼呼地吹着,温葵裹着围巾,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江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冷不冷?”
“有一点。”温葵老实地点头。
“那等会儿看完升旗就去吃点热的。”江守说。
升旗仪式开始的时候,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国歌响起,红旗缓缓升起,阳光刚好从东方升起,金色的光洒在旗帜上,也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温葵仰着头,看得很认真,眼睛里倒映着那一抹鲜艳的红。
“我第一次在现场看升旗。”她轻声说。
“以后还能看很多次。”江守在她耳边回答。
看完升旗,他们去吃了早餐。热腾腾的豆浆、刚出锅的油条、香得让人直流口水的包子,几个人吃得肚子鼓鼓的。
祁萌一边吃一边感叹:“还是和你们一起出来玩有意思,我一个人都懒得动。”
吃完早饭,他们正式向故宫进军。
故宫的人果然多到离谱,排队买票的时候,队伍绕了好几圈。祁萌一边排队一边给他们当临时导游:“阿姨知道吗?故宫以前叫紫禁城,是明清两代的皇宫,有六百多年的历史呢。”
“这么久啊。”温婉有些惊讶,“那得多少皇帝在这里住过?”
“二十四个。”祁萌立刻回答,“我可是历史小能手呢。”
进了故宫,仿佛一下子走进了历史的深处。红墙金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仿佛在诉说着过去的故事。
温葵坐在轮椅上,眼睛里满是好奇。江守推着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生怕她被撞到。
“你看那边。”祁萌指着远处的一座宫殿,“那是太和殿,皇帝登基、大婚、册立皇后都在那里举行大典。”
“那今天我们能进去吗?”温葵问。
“可以,不过人肯定很多。”祁萌说,“我们可以慢慢来,不着急。”
他们在故宫里走了整整一上午。从太和殿到乾清宫,从御花园到角楼,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他们的脚印。
在故宫的红墙金瓦之间,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着,说话声、笑声、导游的扩音喇叭声交织在一起,却丝毫不影响温葵眼里的光。她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看那高高的城门,看得入了迷。
“江守,”她忽然转头,“你给我拍张照吧。”
江守早就把相机挂在脖子上,闻言立刻举起相机,半蹲下来调整角度:“好,你往那边挪一点,对,靠着那面红墙。”
温葵被他推着,靠近了一堵朱红色的宫墙。墙皮有些斑驳,却更显厚重。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有些紧张,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紧紧抓着轮椅扶手。
“笑一个。”江守看着取景框,轻声说。
温葵抿了抿唇,努力挤出一个笑,却有点僵硬。
“自然一点。”江守放下相机,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就像刚才看红墙的时候那样,眼睛里有光的那种。”
温葵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羞涩:“哪有光啊。”
“有。”江守肯定地点头,“我看得见。”
他重新回到相机后面,对焦、构图,一气呵成:“来,我数三声,你就笑。三、二、一——”
“咔嚓。”
相机快门轻轻一响,把这一刻定格下来。
“我看看。”温葵迫不及待。
江守把相机递给她,她低头看着小小的屏幕,画面里的自己靠在红墙边,阳光落在侧脸,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眼神安静又明亮。
“哇,”她忍不住感叹,“这真的是我吗?”
“当然是你。”江守笑,“我拍的,还能有假?”
“那你也给萌萌拍一张。”温葵抬头看向祁萌。
祁萌正拿着手机到处乱拍,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跑过来:“拍我?好啊好啊!”
她跑到温葵旁边,夸张地摆出一个剪刀手:“来,把我拍成大美女!”
“你本来就是大美女。”温婉在一旁笑着说。
“阿姨你别说了,再说我要飘了。”祁萌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得更开心了。
江守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祁萌和温葵站在同一画面里:“你们两个一起拍一张。”
“好啊!”祁萌立刻凑到温葵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葵葵,我们好久没合照了。”
温葵被她靠得有点不好意思,却还是努力扬起笑。
“靠近一点。”江守提醒,“萌萌,你头往她那边歪一点,对,就这样。”
“咔嚓。”
又一张照片定格。
“阿姨,葵葵我们三个拍一张。”祁萌提议,“江哥负责拍照。”
“好。”江守笑着点头。
“好嘞。”祁萌蹲在温葵左边,一手牵着温葵,温婉在温葵右边,也是牵着她的手,“阿姨,葵葵,看镜头!”
“来,再笑一个。”江守看着她们。
“咔嚓。”
相机再次响起,把三个不同年龄的女人定格在同一画面里。
“好了,现在轮到我们四个的合照了。”祁萌放下手机,“谁给我们拍?”
江守看了看四周,正好旁边有一对年轻情侣也在拍照。他走上前,礼貌地问:“你好,能帮我们拍一张合照吗?”
“可以啊。”男生爽快地答应,接过相机。
“我们怎么站?”祁萌兴奋地问。
“我推温葵在中间。”江守说,“阿姨和萌萌站两边。”
“好。”温婉点头,站到了温葵的一侧。
祁萌则站到另一侧,还不忘整理一下自己的头发:“等会儿拍好看一点,我要打印出来放家里的。”
“你家墙上都好多照片了。”温葵笑着吐槽。
“那不一样。”祁萌一本正经,“这是和你们一起的北京行,必须隆重一点。”
男生举着相机,有些紧张:“你们靠近一点,对,头都往中间靠。”
“阿姨,你笑一笑。”祁萌提醒。
“我在笑啊。”温婉有点不好意思。
“再笑开一点。”祁萌凑过去,小声说,“就当是过年穿新衣服的时候。”
温婉被她逗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男生看着他们笑闹,忍不住也笑了:“准备好了吗?我要拍了。”
“准备好了!”祁萌大声回答。
“三、二、一——”
“咔嚓。”
相机快门响起,四个身影被定格在红墙金瓦之下。
“谢谢啊。”江守接过相机,道谢。
“不客气。”男生笑了笑,“你们一家人感情真好。”
江守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嗯,是挺好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一路上走走停停,看到好看的景色就停下来拍照。
在太和殿前,祁萌站在台阶下,张开双臂:“江哥,给我拍一张‘我要征服故宫’的照片!”
“好。”江守举起相机,“你站稳了,别摔了。”
“放心吧,我可是运动健将。”祁萌得意洋洋。
“咔嚓。”
在御花园的假山旁,温婉站在一棵古树前,有些不好意思:“我就随便拍一张,留个纪念就行。”
“阿姨,你站到树荫那边。”江守指挥,“光线好一点。”
温婉听话地走过去,背着手站好:“这样行吗?”
“行。”江守笑,“你就当是在院子里散步。”
“咔嚓。”
在角楼前,夕阳慢慢落下,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温葵靠在江守怀里,他站在轮椅后面,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祁萌举着相机,兴奋地喊:“你们两个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这样够近了吧?”江守无奈。
“不够!”祁萌坚持,“头再靠一点!”
温葵的脸瞬间红了:“萌萌,你别闹。”
“我这是为你们的爱情负责。”祁萌一本正经,“这可是拍一次少一次的纪念照。”
“什么爱情嘛。”温葵小声嘀咕,耳朵却红得厉害。
“我的。”江守在她耳边轻声说。
温葵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讶。
“咔嚓。”
祁萌按下快门,把这一瞬间偷偷记录下来。
“好了,你们自己看。”她把相机递给他们。
屏幕上,夕阳下的角楼静静伫立,温葵靠在江守怀里,江守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温葵的脸红扑扑的,眼里带着羞涩和欢喜。
“这张好。”温婉在一旁看了,忍不住感叹,“真好。”
“那当然。”祁萌得意,“我可是专业。”
祁萌又说,“你们可是我在北城的牵挂。”
温婉看着她,眼里满是欣慰:“你一个人在北城是不是很孤单?。”
“那可不孤单。”祁萌立刻说,“我有同学,有老师,还有你们。”
她顿了顿,又认真地补了一句:“最重要的是,有你们。”
温婉伸手握住她的手:“阿姨会常来看你的。”
“好。”祁萌用力点头,“阿姨,你一定要来,我会想你的饭菜的!”
江守看着她们,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给她们拍下了故宫之旅的最后一张照片。
“咔嚓。”
相机快门响起,把这一刻变成了永恒。
那一刻,故宫的红墙金瓦、熙攘的人群、远处的角楼、天边的夕阳,都成了背景。
真正的主角,是这四个紧紧靠在一起的人,是他们眼里的光,是他们脸上的笑,是他们之间无声却坚定的牵挂。
温婉一边走一边感叹:“以前只在电视里看过,没想到真的站在这里,感觉像做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