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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日记的第2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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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色还带着一点薄薄的灰蓝,像是被水洗过但没完全晾干。温婉起得很早,把屋里简单收拾了一遍,又去厨房煮了点热粥。温葵醒得也不晚,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稍好些,眼神却仍旧安静,像一只刚从梦里出来的小动物,对周围的动静既敏感又克制。

江守把粥端过去,坐在床边,声音放得很轻:“先吃点,等会儿我推你出去打印照片。”

温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她的顺从里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像是把自己交给了他,连反抗都懒得做。江守把碗递到她手里,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稍微松了松。

吃完早饭,江守把温葵裹得严实,推着轮椅出门。

温婉在他们走时说:“路上小心点。”

清晨的风有些凉,街道上行人不多,只有早点铺的蒸汽在门口缭绕,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温葵把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路边的树,看着地面上被风吹起的落叶,像在看一段无声的电影。

他们去的是一家相馆,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招牌,字迹有些褪色。江守以前路过这里几次,知道这家店开了很多年,老板是个话不多但手艺很细的人。他把温葵推到门口,先替她挡了挡风,才推门进去。

门“叮铃”响了一声,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擦拭着相机。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江守和温葵身上停了停,像是在辨认他们是谁。

“早啊,”江守笑着打招呼,“老板,忙着呢?”

老人放下手里的布,慢慢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早。来拍照还是取照片?”

“打印几张照片,”江守把手机递过去,“昨天拍的,想打印出来留个纪念。”

老人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看屏幕,手指在上面慢慢滑动。照片里是温葵,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淡,却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宁静。还有一张是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轻轻垂着。

老人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温葵:“这是你家姑娘?”

江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是我妹妹。”

温葵的手指轻轻蜷了蜷,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像一层薄薄的雾,把自己和外界隔开。

老人“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看照片,嘴里喃喃道:“拍得挺好,光线也好。现在的年轻人是真上镜,CCD拍出来也像模像样的。”

“就是想打印出来,纸质的看着踏实。”江守说。

老人点点头,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开始操作电脑。他的动作有些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打印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纸张从里面慢慢滑出来,一张张照片渐渐成形。

江守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些期待。他一直觉得,照片这种东西很神奇,能把一瞬间的时间抓住,让它在以后的日子里反复出现。等他们老了,再翻出来看看,也许会觉得现在的辛苦都不算什么。

温葵也看着打印机,眼神里有一点好奇。她很少出门,更别说来这种地方。对她来说,世界像是被缩小到了一个很小的范围,而现在,这个范围似乎稍微扩大了一点。

“你们是本地人吗?”老人突然问。

“是的。”江守回答。

老人“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把打印好的照片一张张摊开,放在柜台上晾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温葵的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要过塑吗?”老人问,“过塑能放得久一点。”

“过吧,”江守说,“都过。”

老人拿出过塑膜,把照片一张张放进去,再塞进过塑机。机器加热时发出轻微的响声,像在慢慢酝酿一个温暖的结局。

“现在像你们这样还来打印照片的人不多了,”老人一边忙活一边说,“大家都存在手机里,时间久了也就忘了。”

“我怕相机丢了,”江守笑了笑,“打印出来,放在相册里,心里踏实。”

老人点点头,像是认同他的话:“还是纸质的好。人这一辈子,能记住的东西不多,留几张照片,以后看看,也算是个念想。”

温葵听到这里,轻轻抬了抬头,看向江守。她的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情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江守感受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对她笑了笑,伸手把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喜欢哪一张?”他轻声问。

温葵看了看柜台上的照片,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其中一张。那是他们三个人的合照,是唯一的全家福。

江守看懂了她的意思,对老人说:“老板,这张能不能再打印一张大点的?摆在家里,再要一个摆台吧。”

老人看了看那张照片,又看了看温葵,笑着说:“可以。多大尺寸?”

“七寸吧,”江守想了想,“太大了她看着别扭。”

老人点点头,开始重新设置尺寸。打印机再次响起,一张更大的照片慢慢滑出来。老人把它放在一旁晾干,动作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物品。

“你们感情真好,”老人突然说,“现在的年轻人,能这么照顾家里人的不多了。”

江守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是我妹妹,照顾她是应该的。”

老人摇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点经历过世事的通透:“应该的事,也不一定人人都能做到。你能做到,说明你心善。”

江守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温葵。温葵的头微微低着,像是在听他们说话,又像是没听。她的安静总是让他捉摸不透,但他能感觉到,她并不排斥这里,也不排斥和陌生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人把所有照片都过塑好,整理成一叠,递到江守手里:“好了,都在这儿了。一共是……”

江守连忙掏出钱包付钱,数钱的时候,温葵突然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到江守面前。布包很旧,上面缝着几针,像是她自己缝的。

江守愣了一下:“你这是……”

温葵没有说话,只是把布包往他手里塞。江守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皱皱巴巴的零钱,还有一枚旧硬币。那枚硬币的边缘已经磨得很薄,上面的花纹也有些模糊。

“这是你攒的?”江守问。

温葵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点倔强,像是在说:我也能付钱。

江守心里一酸,鼻子有些发堵。他知道温葵平时没什么机会花钱,这些钱可能是她攒了很久的。他想把钱塞回去,可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又怕伤了她的心。

老人在旁边看着,笑了笑:“小姑娘有心了。那就让她付吧,图个开心。”

江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温葵的钱拿出来,和自己的钱一起递给老人:“那就一起付吧,她的心意。”

老人接过钱,数了数,找零的时候,故意多找了几枚硬币,放到温葵手里:“给你买糖吃。”

温葵看着手里的硬币,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对老人露出了一个很淡很淡的笑。那笑容像春天里刚开的花,虽然不盛放,却足以让人心里一颤。

江守看着她的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很久没见过她这样笑了,久到他几乎以为她不会笑了。

“谢谢老板。”江守说。

“不客气,”老人摆摆手,“以后想拍照了,也能随时来。我这儿虽然老了点,但机器还能用。”

江守点点头,把照片小心地放进袋子里,然后推着温葵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温葵突然回过头,看了老人一眼,像是在告别。

老人也看着她,笑着挥了挥手:“小姑娘,好好养病,日子会好起来的。”

温葵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走出照相馆时,风铃又叮当作响。阳光比刚才更亮了,落在温葵的脸上,她微微眯起眼,像是被光拥抱了。

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照相馆里那股旧时光的气息隔绝在外,只留下一串余音在空气里轻轻颤动。

江守把温葵推到路边,停下脚步,从袋子里拿出那张七寸的照片,递给她看:“喜欢吗?”

温葵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眼神有些茫然,又有些专注。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了点头。

江守笑了,把照片重新放回袋子里,语气轻快地说:“那我们回家,把它挂起来。以后你想晒太阳了,就坐在窗边,看看照片,看看外面,日子就不那么闷了。”

温葵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江守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怎么了?”

温葵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听不见:“江守……”

“嗯?”

“谢谢你。”

江守怔住了,心里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看着温葵,眼眶有些发热,却还是笑着说:“跟我说什么谢谢,我们是一家人啊。”

温葵没再说话,只是把脸转过去,看着路边的树。江守推着她往前走,轮椅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在为他们的未来打着节拍。

江守低头看她:“回家吗?”

温葵摇摇头,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公园:“想晒晒太阳。”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柔,却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坚持。

“好。”江守笑着,推着她朝公园的方向走去。

街道并不宽,两旁的梧桐树在秋日里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阳光从枝桠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葵微微仰着头,闭着眼,让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江守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柔软的感觉,仿佛只要她这样安静地坐着,世界就不会再糟糕到哪里去。

“脸都要晒红了。”江守忍不住说。

温葵睁开眼,侧过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红一点。”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嫌弃…不。”

江守被她这句话逗笑了:“我当然不嫌弃,你怎么样我都不嫌弃。”他说这话时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温葵听了,却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眼神微微一黯,随即又被她迅速藏好。她转回头,看向前方的公园,声音轻得像风:“放心…。”

公园的入口处有一段缓坡,江守提前放慢了速度,握住轮椅的推手,稳稳地往上推。公园里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晨练的老人,穿着厚厚的棉衣,打着太极,动作缓慢而从容。

还有一只橘猫蜷在长椅上晒太阳,看见他们经过,只是抬了抬眼皮,又懒洋洋地闭上了眼。

“我们去…那边吧。”温葵指着不远处的一片草坪,那里有几棵高大的银杏树,虽然叶子已经落光,但树下的长椅还在,阳光也正好。

“好。”江守依言,推着她往那边走去。

草坪边缘的泥土有些湿,大概是昨晚下过一场小雨。江守小心地避开那片潮湿的地方,选择了一条稍微绕远一点的路。他总是这样,在不经意间把所有可能的危险都提前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到了长椅旁,江守停好轮椅,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轮椅的刹车,确认锁牢了,才直起身来。他从袋子里拿出刚刚打印好的照片,放在一旁的长椅上,又顺手把温葵膝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腿。

“冷不冷?”他习惯性地问。

温葵摇摇头:“不冷,太阳…暖。”她伸出手,手掌向上,像是要接住从天空落下的光。阳光落在她的手背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江守看着她的手,忽然有些出神。

“江守。”温葵忽然叫他。

“嗯?”江守回过神。

“…看看…照片我。”她指了指放在长椅上的照片。

江守连忙把照片拿过来,小心翼翼地递给她。他特意挑了一张她侧脸的照片放在最上面,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张。照片里,温葵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的侧脸,她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安静得像一幅画。

温葵接过照片,指尖轻轻拂过相纸上自己的轮廓。她看了很久,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点点陌生。

“我吗?”她轻声问,眼神里有一丝呆滞。

“当然是你。”江守笑,“你每天照镜子,还不认识自己了?”

温葵摇摇头:“不认识,是……”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可她又不知道如何说出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怅然。江守心里微微一紧,他知道她在想什么。生病之后,她总是刻意避开镜子,仿佛只要不看,那些变化就不存在。

“那以后就多看看。”江守说,“我会一直给你拍。”

温葵抬起头看他,眼里有一瞬间的湿润,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笑了笑:“麻烦。”

“我不怕麻烦。”江守说,“我只怕……”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温葵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也带着一点不安。

江守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只怕有一天,你不愿意让我拍了。”

温葵愣住了。她握着照片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她低下头,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只要你还愿意拍,我就愿意让你拍。”

这句话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请求。江守听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和温暖。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我就一直拍下去。”

公园里的风轻轻吹过,带着一点凉意,却也带着阳光的味道。不远处有几个孩子在嬉笑打闹,他们的声音清脆,像是在为这安静的冬日早晨添上了几笔亮色。

温葵听着那笑声,眼神有些恍惚。她忽然问:“江守,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江守问。

“后悔……遇见我。”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如果没有遇见我,你现在应该……会过得轻松很多吧。”

江守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在胡说什么?”

“温葵。”江守蹲下身,与她平视,“你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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