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葵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抬起头,看向他。她的眼里有不安,有愧疚,还有一点深藏的恐惧。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江守一字一句地说,“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你生病,我很难过。”江守继续说,“但难过并不等于后悔。我难过的是你要承受这些痛苦,而不是我要照顾你。”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水:“你以为我推着你走很累,可是你知道吗?每次我推着你走在阳光里,看着你这样安静地坐着,我就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一个必须要守护的世界。”
“这个世界很小,只有你一个人。”他笑了笑,“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温葵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像是怕自己哭出声来。
“可是我……”她哽咽着,“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你给了我很多。”江守说,“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一个每天醒来都有理由努力的方向。你给了我你的笑容,你的依赖,你的信任……这些对我来说,已经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谁说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可以晒太阳,可以笑,可以跟我吵架,可以在我累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辛苦了’。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温葵看着他,眼泪越掉越多,却也慢慢露出了一点笑。那笑里有悲伤,有感动,也有一点点释然。
“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她吸了吸鼻子,“是不是骗我的?”
“骗你有什么好处?”江守故作轻松,“我骗你,你也跑不了。”
温葵被他逗笑了,轻轻捶了他一下:“你才跑不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刚才那段压抑的情绪,在这笑声中慢慢消散,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酸涩,藏在心底,成为他们之间又一道看不见的纽带。
过了一会儿,温葵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手里的照片递给他:“你帮我拿着吧,我怕我一会儿不小心弄皱了。”
江守接过照片,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放心,我会好好保管的。”
他说完,又从袋子里拿出另一张照片,那是他给她拍的在公园长椅上抬头看落叶的照片。照片里,她的眼里有光,有好奇,也有一点迷茫,却格外真实。
“这张我也很喜欢。”江守说,“等回家了,我把它们都装进相框里,挂在墙上。”
“挂那么多,会不会很占地方?”温葵问。
“不会。”江守摇头,“我巴不得整面墙都是你。”
温葵的脸微微红了:“你别乱说。”
江守笑而不语,只是推着她,慢慢在公园里绕了一圈。阳光渐渐升高,照在身上越来越暖。公园里的人也多了起来,有遛狗的,有散步的。世界在他们周围缓慢而有序地运转着,而他们,只是这世界中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
但对彼此来说,这个角落,就是全部。
“江守。”温葵忽然又开口。
“嗯?”
“以后……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要记得今天说的话。”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认真。
江守没有丝毫犹豫:“我记得。”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就算有一天你不记得我了,我也会记得你。”
温葵的眼睛又红了,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们回家吧。”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对他说。
“好。”江守笑着,转身推着她往公园外走去。
阳光依旧明亮,落在他们的背影上,把轮椅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带来远处孩子的笑声和树叶的沙沙声。世界很吵,却也很温柔。
江守推着温葵,一步一步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知道,未来的路已经不长了,但还有很多不确定,还有很多困难在等着他们。但只要她还在,只要她还愿意让他推着往前走,他就不会停下。
因为对他来说,她就是光,是路,是他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世界。
回到小院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半空,把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木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江守推着温葵进了院子,轮椅的小轮子碾过青石地面,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温婉坐在廊下的小竹椅上,腿上摊着一团柔软的毛线,她低着头,手指灵巧地在毛线间穿梭,银灰色的针织针在她指尖跳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回来啦?”她放下手里的毛线,站起身来,“照片都打印好了?”
“嗯。”江守点点头,把轮椅推到廊下的阴凉处,“老板帮我们用了好相纸,颜色很好。”
温婉的目光落在温葵身上,看见她脸上被太阳晒出的淡淡红晕,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在外面晒了很久?脸都晒红了。”
温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想晒太阳。”
“晒晒太阳也好。”温婉走过来,伸手替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但别晒太久,小心头疼。”
她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温葵抬头看她,眼里带着依赖和信任:“我没事。”
温婉这才注意到江守手里的袋子,里面露出几张照片的边角。她好奇地问:“可以给我看看吗?”
江守刚想把照片拿出来,温葵却先一步从袋子里抽出那张合照。那是他们三个人在祠堂门口拍的,三个人都笑得很灿烂。阳光刚好落在他们身后,在照片边缘形成一圈柔和的光晕。
温葵把照片递给温婉,声音里带着一点期待:“这是我们的合照。”
温婉接过照片,低头仔细看着。她的视线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眼里慢慢泛起一层水光。她伸出手指,轻轻划过照片上的每一个人,像是在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真好看。”她轻声说,“我们笑得真好。”
她抬起头,看向温葵:“这张照片,就把它放在客厅吧。每天回来都能看到。”
温葵点点头,眼睛弯成了一弯月牙:“嗯,我很开心。”
温婉被她这句简单的话逗笑了:“傻丫头,开心就好。”
她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的小茶几上,又回头去拿自己织到一半的围巾。毛线是温暖的米白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重新坐回竹椅上,手指又开始在针织针间飞舞。
“这是给你们织的。”温婉说,“等冬天真正冷下来的时候,就可以戴上了。”
温葵的眼睛亮了亮:“给我们?”
“当然。”温婉笑着点头,“一条给你,一条给江守。你们冬天要经常出去晒太阳,不能冻着。”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却让温葵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看着那条正在成形的围巾,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那你呢?”温葵问,“你自己呢?”
温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有旧围巾,还能再戴几年。”
“不行。”温葵皱起眉头,语气难得有了一点倔强,“你也要有新的。”
江守在一旁看着她们,忍不住插话:“那我们就一起给温婉也织一条。”
“你会织吗?”温葵斜睨了他一眼。
“不会可以学啊。”江守理直气壮,“你教我。”
温婉被他们逗笑了:“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闹了。我这条旧的真的还能戴。等织完你们的,我再给自己织一条新的。”
温葵还是有些不依不饶:“那不行,妈妈一个人织很累的。”
“好。”温婉笑着答应。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针织针轻轻碰撞的声音。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守把轮椅推到更靠近温婉的地方,让温葵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织围巾的动作。
“你织得好快。”温葵看着那条已经有了长长一截的围巾,忍不住感叹。
“织久了就快了。”温婉说,“你要是想学,我也可以教你。”
温葵的眼神动了动,似乎有些心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纤细,却因为长期生病而有些无力。她轻轻动了动手指,像是在试探自己还能不能做到。
“我……可以吗?”她有些不确定地问。
“当然可以。”温婉毫不犹豫,“织围巾很简单的,慢慢来就好。”
江守在一旁点头:“对啊,你可以先从简单的针法开始。我也学,我们一起织。”
温葵抬头看了看他们,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又慢慢被坚定取代。她轻轻点了点头:“那……你教我。”
温婉笑了,从竹椅上起身,去屋里拿了一副稍细一点的针织针和一团柔软的毛线。毛线是淡淡的蓝色,像是冬日里的天空。她把毛线和针放到温葵的腿上,又蹲下身,手把手地教她如何起针。
“来,先把线绕在手上。”温婉握住温葵的手,带着她一起动作,“像这样,轻轻绕一圈。”
温葵的动作有些笨拙,手指不太灵活,毛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总是打结。她有点着急,眉头微微皱起:“我好像……学不会。”
“别急。”温婉轻声安慰,“第一次都是这样的。你看,江守也不会呢。”
江守立刻举手:“对啊,我也不会。我们一起学,谁也别笑谁。”
温葵被他逗笑了,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点。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针织针,按照温婉教的步骤,慢慢把线绕上去。这一次,虽然还是有些生疏,但总算没有再打结。
“你看,这不是很好吗?”温婉笑着鼓励,“再试一次。”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流逝。院子里的光影一点点移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落在温葵的侧脸上。她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眼神认真得像个初学写字的孩子。
江守站在她身后,也拿着一副针织针,笨手笨脚地学着起针,结果一不小心,把毛线团扯得满地都是。
“哎呀。”他尴尬地笑了笑,“这个好像比我想象的难。”
温婉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啊,平时做什么都很厉害,怎么一到织围巾就不行了?”
“术业有专攻嘛。”江守一本正经,“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织围巾,她负责……”
他看向温葵,眼里满是温柔:“负责可爱就好。”
温葵的脸一下子红了:“你别乱说。”
温婉笑着摇头:“你们两个啊,真是一刻都不闲着。”
院子里充满了笑声,连空气都变得温暖起来。过了一会儿,温葵的手有些酸了,动作也慢了下来。温婉注意到她的疲惫,轻声说:“先休息一会儿吧,别太累了。”
温葵有些不舍地放下针织针:“可是我还想再学一点。”
“以后有的是时间。”温婉安慰她,“你可以每天学一点点,慢慢就会了。”
江守也附和:“对啊,等你学会了,我们就一起织一条长长的围巾,把整个院子都围起来。”
“那不成晾衣绳了?”温葵忍不住笑出声。
“那也是世界上最暖和的晾衣绳。”江守说。
温婉看着他们笑闹,眼里满是欣慰。她拿起那张合照,轻轻摩挲着边缘,突然觉得,这个小院好像变得更完整了。
“我去把照片放好。”她说着,起身走进客厅。
客厅里很简单,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墙上挂着几幅旧照片。温婉找了一个最显眼的位置,把那张合照放在茶几正中央。这样一来,无论是谁走进客厅,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们三个人的笑脸。
她退后一步,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很好。”
等她回到院子里时,江守已经把温葵的轮椅推到了阳光更柔和的地方,让她既能晒到太阳,又不会被晒得太热。温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照片放好了?”江守问。
“放好了。”温婉点点头,“每天回来都能看到。”
温葵睁开眼,看向客厅的方向,像是在想象那张照片安静地躺在茶几上的样子。她的嘴角轻轻上扬:“真好。”
温婉走到她身边,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以后,我们可以多拍一些照片。冬天拍雪。”
“还有我们。”温葵轻声接道。
“对,还有我们。”温婉笑着说。
江守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踏实的感觉。他的家又忽然了,和五年前一样的幸福美满。
他忽然觉得,只要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风轻轻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也带来了毛线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温暖味道。温婉重新坐回竹椅,继续织她的围巾;温葵靠在轮椅上,手里拿着那副蓝色的针织针,偶尔笨拙地动一动手指;江守站在她们身后,看着这一切,心里默默想着:
这个冬天,一定会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