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刚好是周末，清晨，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浅金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夜色上轻轻划开了一道口子。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未散尽的暖气，空气安静得只听得见钟表秒针一下一下的走动声。

温葵醒来的时候，头还有一点昏沉。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指尖在床单上摸索了一圈，才想起自己昨晚把手机放在了书桌上。她慢慢撑着床坐起来，背靠着床头，呼吸平稳下来。

她的手指有些僵硬，腿部也有些发软，但这一切她早已习惯。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开机”。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醒了？”江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带着一点笑意，“小懒猪，太阳都晒屁股了。”

温葵抬眼看他，眉眼弯起来：“你怎么进来不敲门？”

“敲了，你没听见。”江守走过来，把她床边的拖鞋摆好，“卫生间我已经放好热水了，先洗漱？”

温葵点点头，把被子掀开。江守自然地伸手去扶她，她握住他的手，借力下床。她的动作不算利落，却很稳。江守总是在她快要失去平衡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托住她。

“慢点，不着急。”他低声说。

“我又不是玻璃做的。”温葵嘴上这么说，却还是顺从地把重心更多地放在他身上。

两人一起走进卫生间。清晨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白色瓷砖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洗手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两支牙刷，一蓝一白。

江守拿起蓝色的那支，挤好牙膏，又拿起白色那支，挤上一段粉色的牙膏，递给她：“来，张嘴。”

“啊～”温葵张嘴，乖乖接过牙刷，站在他旁边刷牙。

她刷牙的动作有些用力，刷得“刷刷刷”直响，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一点。江守靠在门边看着她，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温葵含着泡沫含糊不清地问。

“你刚刚刷到自己嘴唇了。”江守忍笑，“像只小仓鼠。”

温葵瞪了他一眼，却因为嘴里都是泡沫，显得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更可爱。她赶紧低下头，认真地把泡沫漱干净，用毛巾擦了擦嘴角。

“你再笑，我就……我就……”她想了想，发现自己根本拿他没办法，只好哼了一声，“我就惩罚你。”

“那我可不敢笑了。”江守立刻收敛笑意，一本正经，“惩罚我一天都呆在你身边。。”

温葵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一软，耳朵悄悄红了。她别过脸去，小声说：“这是奖励好不好。”

洗漱完，两人一起走出卫生间。客厅里已经飘来了早餐的香味——是包子和油条的味道，还有豆浆淡淡的豆香。

温婉拎着几个塑料袋进门，鞋子还没换好，就笑着说：“我买了你们爱吃的肉包，还有两个菜包，油条是刚出锅的，还热乎呢。”

“妈妈——”温葵走过去，帮她接过一个袋子，“你怎么不多穿点？外面冷不冷？”

“不冷不冷，跑两步就热了。”温婉把围巾解下来，挂在衣架上，“今天天气不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卖了个关子，把豆浆倒进碗里，放到温葵面前：“先喝口热豆浆，暖暖胃。”

温葵捧起碗，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清晨的凉意。她抬眼看着温婉：“你想到什么事啦？”

温婉坐在她对面，笑着说：“我们一家人去捡秋吧。山间小道那边的板栗应该成熟了，捡回来可以做板栗鸡吃。你们都好久没吃过我做的板栗鸡了。”

温葵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捡秋？”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从记忆深处捞出一个久违的词，“好啊……我们好几年没有捡秋了。”

上一次一家人一起去捡秋，还是她病情没那么严重的时候。那时候她还能跑得很快，能在林间小路上追逐落叶，能一口气爬上半山腰。

“好不容易你辞职了。”温葵看着温婉，眼神里带着一点感慨，“我们又可以三个人聚在一起了。”

“是啊。”温婉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以后只要你想去，我们就去。你和江守想去哪儿，妈都陪你们。”

江守在一旁咬着油条，听着母女俩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他很少把“幸福”挂在嘴边，但此刻，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个词在心里慢慢膨胀。

“那我们吃完就出发？”江守说，“我已经跟车行老板请好假了，今天一整天都属于你们。”

“你又请假。”温婉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老板没说你吗？”

“他说我是‘恋爱脑’。”江守说得一本正经。

温葵“噗嗤”笑出声：“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是恋爱脑，我是‘妹妹脑’。”江守故意板着脸，“他被我感动了，就准假了。”

温婉被他逗笑：“油嘴滑舌的。”

吃完早餐，三人开始准备出门的东西。秋天的早晨总是有些凉，窗外的风带着一点萧瑟的味道。温婉从衣柜里翻出一条米白色的围巾，递给江守：“给葵葵围上，山里风大。”

“好。”江守接过围巾，走到温葵身后。

温葵坐在轮椅上，仰头看他：“我自己来就好。”

“你手冷。”江守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头发，“我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围巾绕到她脖子上，两端在胸前打了一个结。围巾的绒毛蹭过她的下巴，有一点痒。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别乱动。”江守轻声说，“再乱动就打结了。”

“你才打结。”温葵小声回嘴。

围巾系好后，江守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副毛线手套，是温婉以前织的，颜色是温暖的姜黄色。他先给温葵戴上，指尖穿过柔软的毛线，一点点把她的手包进去。

“捡板栗的时候小心扎手。”他叮嘱，“这手套厚，应该能挡一挡。”

温葵看着自己被裹得圆滚滚的手，忍不住笑：“我好像一只小熊。”

“那我就是大熊。”江守说着，把手伸过去。

温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抬起手，笨拙地把另一只手套套到他手上。她的动作有些慢，手指也不太灵活，但每一步都很认真。

“好了。”她抬头，“大熊。”

江守看着她，眼底像有星光在闪。

“那我们就是……熊一家。”他说。

温婉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那我就是熊妈妈了。”

温葵“哇”了一声：“那我们是童话里的一家人。”

出发前，温葵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眉头皱了皱：“妈妈，山间小路轮椅上不去吧？”

温婉正要开口，江守已经抢先回答：“没关系，一路我背着你。”

温葵立刻摇头：“这会很辛苦的。”

“我搬砖都把力气练出来了。”江守拍拍自己的肩膀，“背你绰绰有余。”

“你少吹牛。”温葵嘴上嫌弃，心里却暖得一塌糊涂。

前往山间的大路还算平坦，温葵坐在轮椅上，江守推着她，温婉走在另一边，一边走一边和邻居打招呼。

秋天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边的菊花开得正盛，有紫的、白的、黄的，像给大地镶上了一圈花边。

到了山脚，大路变成了狭窄的山间小道，轮椅显然无法再前进。温婉在附近找了一家小商店，和老板商量了一下，把轮椅寄放在店里。

“麻烦你帮我们看一下，下午我们就回来拿。”温婉笑着说。

“没问题。”老板摆摆手，“你们去玩吧。”

江守走到温葵面前，半蹲下来：“上来。”

温葵犹豫了一下：“真的可以吗？”

“你要是再问，我就当你在质疑我的体力。”江守故作严肃。

温葵只好趴到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她的脸贴在他的后颈，能感觉到他皮肤下跳动的脉搏。

“抱紧一点。”江守站起来，“我可不想半路把你摔了。”

“你敢。”温葵小声说，手臂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江守一手托着她的腿，一手提着菜篮子，菜篮子里铺着一层旧报纸，是用来装板栗的。温婉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他们一眼。

山间的空气很新鲜，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温婉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的空气都是树的味道。”

“像在给肺洗澡。”温葵接了一句。

“那你多洗几口。”江守笑着说，“以后每天都来洗。”

“你每天都请假啊？”温葵反问。

“那得看我们家小老板批不批假。”江守故意压低声音，“阿姨，我申请每天都来给葵葵洗肺。”

温婉笑着说：“那得看你工作表现。”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没走多久，前面就出现了一片板栗树。树干粗壮，树冠茂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斑。地上已经掉了不少带刺的板栗壳，有的已经裂开，露出里面褐色的板栗。

“到了。”温婉指着前面，“今年的板栗长得不错。”

温葵拍了拍江守的肩膀：“放我下来吧。”

江守小心翼翼地蹲下身，让她站稳，又伸手扶着她的胳膊：“小心一点。”

“我就在这一块区域，不会乱动的。”温葵说。

“嗯。”江守点点头，但还是挨得她很近，“我在这儿，你不用怕。”

他把菜篮子放在两人中间，温葵弯下腰，捡起一颗从壳里掉出来的板栗，放进篮子里。她的动作有些慢，腰也不太好弯太久，捡了几颗就直起身来休息一下。

江守一边捡一边留意她的动作，只要她的身体稍微晃一下，他就立刻伸手扶住她。

“你不用一直看着我。”温葵说，“我又不会跑。”

“你跑我也追得上。”江守说。

“那你追啊。”温葵忍不住笑。

“你先跑一个给我看看。”江守反击。

温葵被噎了一下，只好乖乖低头继续捡板栗。

一旁的温婉捧着一把板栗走过来，把板栗倒进篮子里：“今年的板栗还挺大的。”

“妈妈，这边的板栗树是野生的吗？”温葵好奇地问。

“不是的。”温婉坐在一块石头上，“是有一位老爷爷跟他家人种下的。妈妈交了50块，老爷爷才让我们来的。”

“50块？”温葵瞪大了眼睛，“那我们要多捡一点，不然亏了。”

“那你加油。”温婉笑着说，“争取把50块捡回来。”

江守说：“那我得捡出100块的价值，不然对不起我这个劳动力。”

“你是自愿背我上来的。”温葵立刻拆穿他。

“那也是因为你值得。”江守淡淡地说。

温葵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脸上微微发热。她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地捡板栗。

“葵葵，不拍照吗？”江守突然说。

温葵眼睛一下子亮了：“对啊！我差点就忘记了！”

她从背包里掏出相机，还是那个江守送给她的CCD，上面多了一些贴纸。她把相机拿在手上，调整好参数，对准温婉。

“妈妈，看这边！”温葵说。

温婉笑着看向镜头，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笑容显得格外温柔。温葵按下快门，“咔嚓”一声。

“江守，你也来！”温葵又把镜头对准他。

江守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温葵连拍了几张，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光线太美了！”

“那我也给你们拍一个吧。”江守走过去，接过相机。

他让温葵和温婉站在一起，两人捧着菜篮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江守按下快门，把这一瞬间定格下来。

“再来一张。”他说。

这一次，温葵主动抱住温婉，头靠在她的肩上，露齿而笑。温婉也搂住她，脸上满是宠溺。

“好，很好。”江守轻声说，又按下快门。

这一张是温葵单独站在一棵树前，她左右手各拿一颗板栗，放在脸颊旁边，嘟起嘴。

“这样是不是好傻。”温葵忍不住笑。

“很好看。”江守认真地说，“别动。”

他拍下了这张照片，又连拍了几张她不同的表情——有笑的，有抿嘴的，有微微歪头的。他像是在拍一套写真，把她的每一个小表情都记录下来。

“好了。”江守把相机递给她，“你看看。”

温葵接过相机，一张张翻看，眼睛越来越亮：“哇，拍得好像写真。”

她看着照片，笑得停不下来。温婉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相机：“那妈妈给你们俩也拍拍？”

“好啊好啊！”温葵立刻点头。

温婉让他们站在一棵板栗树下，温葵半蹲着，手指着相机，江守站在她右边。温婉按下快门的瞬间，江守的视线却没有看向镜头，而是落在温葵身上。

“江守，看镜头。”温婉提醒。

“哦。”江守这才抬头，却在按下快门的前一秒，又不自觉地看向温葵。

温婉无奈地笑了笑，又换了一个角度。这一次，她让两人面对面站着。阳光从树叶缝隙洒下来，刚好落在他们之间。

温葵看着江守，眼神里有藏不住的喜欢。江守也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水。两人都微微脸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温婉按下快门，记录下这一瞬间。

“再拍一张你们一起看镜头的。”温婉说。

“好。”温葵立刻转头看向镜头。

江守却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视里，视线一时没收回来。温婉笑着说：“江守，看看镜头吧。”

江守这才回过神来，看向镜头。温婉按下拍摄键的瞬间，温葵却轻微抬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江守的嘴唇——也许是眼睛，反正是看着江守就对了。

温婉看着相机里的成品，笑了笑。照片里，江守终于看向了镜头，而温葵却在看他。她翻了翻之前的照片，发现几乎所有的照片里，江守的目光都追随着温葵。

“还真找不到两人共同看向镜头的照片呢。”温婉小声说。

“我要看看！”温葵立刻凑过来。

温婉却关掉相机：“回去再看，我们快捡板栗吧，不然等会儿太阳大了，葵葵该累了。”

温葵撇撇嘴：“好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的心情却格外好。她重新蹲下身，认真地捡起板栗，每捡到一颗又大又圆的，就像发现了宝藏一样拿给江守看。

“你看这个！”她兴奋地说，“是不是很大？”

“嗯。”江守接过板栗，放进篮子里，“我们家葵葵眼光真好。”

“那当然。”温葵得意地扬起下巴。

温婉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温柔而满足。她突然觉得，这几年所有的辛苦都有了意义。只要能这样和他们在一起，只要能看到他们的笑脸，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时间一点点过去，菜篮子里的板栗越来越多。阳光渐渐升高，林间的雾气散去，空气变得更加清澈。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几片叶子缓缓飘落，落在温葵的头发上。

江守伸手，轻轻替她把叶子拿下来：“落叶也喜欢你。”

“那你呢？”温葵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耳根瞬间红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江守愣了几秒，随即笑了笑，声音低沉而温柔：“我比落叶更喜欢你。”

温葵的心像被轻轻敲了一下，又像被什么填满了。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她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捡板栗，可指尖却微微发抖。

温婉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一点淡淡的担忧。她知道，这两个孩子之间的感情。但她也知道，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感情，不让它越界。

“好了，差不多了。”温婉看了看篮子，“再捡一点就回去，我给你们做板栗鸡。”

“好！”温葵立刻响应，“我要吃两大碗饭。”

“那我得再多吃一碗，不然显得我不够能吃。”江守说。

“你本来就很能吃。”温葵拆台。

三人又捡了一会儿，直到篮子里装满了板栗。江守重新背起温葵，温婉提着篮子走在前面。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江守走得格外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温葵趴在他背上，轻声说：“累不累？”

“不累。”江守说，“你轻得像一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