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葵,哥哥先去干活了,你跟妈妈回去好不好?”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点。
温葵却紧紧抓着他的手,摇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不要。”
工地的环境实在算不上好,灰尘、噪音、钢筋水泥的味道,全都混在一起。温婉皱着眉,又推了推轮椅:“葵葵,这里太吵了,对身体不好,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不回去。”温葵固执地重复,“我要在这里。”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温婉耐着性子劝她:“等江守下班了,我们再来找他,好不好?”
温葵却突然红了眼眶,紧紧攥着江守的手,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我害怕回家之后,江守又不见了。”
她的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恐惧。
在她眼里,现在的江守是一个会经常消失的人。
有时候,他一消失就是好几天,有时候是几个月。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她只知道,每一次他消失,她都会很难过。
所以,只要能抓住他的手,她就不想松开。
温婉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住了,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江守蹲下身,与温葵平视,声音温柔而坚定:“葵葵,哥哥不会不见的。”
“可是你昨天就不见了。”温葵哽咽着说,“我等了你一天,你都没有来。”
江守的喉咙一紧。
“对不起。”他轻声说,“是哥哥不好。”
“那你今天也会不见吗?”温葵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不会。”江守摇头,“哥哥今天就在这里,你一抬头就能看到我。”
“真的?”温葵问。
“真的。”江守点头。
温婉在一旁看着,心里一阵酸涩。
她知道,江守说的“不会不见”,只是指今天。可在温葵的世界里,“今天”和“永远”,有时候是分不清的。
“阿姨。”江守忽然转头看向温婉,“你要不先辞职吧?”
温婉一愣:“什么?”
“我这有点钱。”江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到她面前,“你先拿着用。”
温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江守,这钱我不能收。”
“阿姨,你听我说。”江守抬头,认真地看着她,“葵葵现在的情况,需要有人时刻陪着她。你每天上班,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温婉沉默了。
她不是没想过辞职。
只是,辞职之后,家里的经济来源就断了。温葵的药费、康复费用,还有日常生活开销,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不能只顾眼前的陪伴,而不顾以后的生活。
“可是……”她张了张嘴,“我辞职了,你们怎么办?”
“我还能干活。”江守笑了笑,“我年轻,能吃苦。总能撑过去。”
“可是你已经很累了。”温婉看着他身上的伤,“你不能再这么拼了。”
“我不累。”江守摇头,“只要葵葵好,我就不累。”
温婉的眼眶又湿了。
她知道,江守说的是真心话。
他这些年,一直都在拼命。
为了温葵,他放弃了很多本该属于他的东西——轻松一点的工作、属于自己的时间、甚至是……正常的感情生活。
“阿姨。”江守又说,“葵葵不会不记得你的。”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温婉的心里。
是啊。
在温葵的记忆里,她永远是“妈妈”。
不管她的病有多严重,不管她的记忆有多混乱,她都不会忘记自己的妈妈。
可是,她会忘记江守。
会忘记他是她的哥哥,会忘记他为她做过的一切,会忘记他们之间那些温馨的、难过的、心酸的、甜蜜的回忆。
这对江守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温婉看着江守,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再拒绝,就是在辜负他的一片心。
经过今天的事情,她也意识到——自己真的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温葵一个人丢在家里了。
她害怕。
害怕有一天,她下班回家,看到的是温葵一个人蜷缩在轮椅上,眼神空洞地看着门口,问她:“妈妈,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害怕有一天,温葵连她也不记得了。
“好。”温婉终于点了点头,“那我辞职。”
江守明显松了口气:“谢谢你,阿姨。”
“你工作注意一点安全。”温婉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别再受伤了。”
“我会的。”江守点头。
他站起身,又看了温葵一眼:“葵葵,你在这边乖乖等哥哥,好不好?”
“好。”温葵用力点头,“我就在这里,不回家。”
“嗯。”江守笑了笑,转身回到了工地。
他刚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温葵正坐在轮椅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在盯着自己的全世界。
他心里一阵发酸,又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下去,继续搬砖。
温婉推着温葵,在工地旁边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坐下。这里离工地有一段距离,灰尘少了一些,噪音也没那么大。
温葵一直盯着工地的方向,生怕错过江守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问:“妈妈,江守为什么永远都那么累?”
温婉的心一紧。
她顺着温葵的目光看去——
江守正扛着一摞沉重的钢筋,一步一步往脚手架上爬。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带着一种倔强的力量。
“他……”温婉张了张嘴,“他只是想让我们过得好一点。”
“是因为我吗?”温葵又问。
温婉沉默了。
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是”。
如果不是因为温葵的病,江守不会这么拼命。他可以找一份轻松一点的工作,可以谈一场普通的恋爱,可以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人生。
可他选择了留下来,选择了扛起这个家的重担。
“葵葵……”温婉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因为我是灾星吗?”温葵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温婉的心猛地一沉。
她几乎是立刻伸出手,捂住了温葵的嘴:“不许胡说。”
温葵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葵葵,你是福星。”温婉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妈妈的福星,也是江守的福星。”
“可是……”温葵拉下她的手,小声说,“那为什么我们家没有幸福呢?”
温婉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是啊。
为什么他们家没有幸福呢?
她也常常问自己这个问题。
温婉其实觉得,要怪也得怪温葵的父亲。
如果不是他的欺瞒,又怎会如此?
当年,他明明知道自己家族有遗传病史,却还是选择了隐瞒。他告诉她,他的家族很健康,他的父母都长寿,他的兄弟姐妹也都好好的。
他说:“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很健康。”
她信了。
直到他被确诊的那一天,医生拿着厚厚的病历本,对她说:“你爱人的家族,有明显的遗传性小脑萎缩史。”
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她冲回家,质问他:“你为什么要骗我?”
他只是低着头,说了一句:“我怕你不要我。”
后来,他在一次意外中去世了。
有人说,这是报应。
可温婉知道,真正承受报应的,不是他,而是温葵。
是这个无辜的孩子。
“妈妈?”温葵轻轻叫了一声,“你怎么不说话?”
温婉回过神,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妈妈在想事情。”
“想什么?”温葵问。
“想……”温婉顿了顿,“想一会儿我们一家人一起回家。”说完温婉重新把目光投向工地。
江守还在忙碌。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是一座沉默的山。
他们是一家人。
……
直到最后一块砖被搬上了车,工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收工——”,机器的轰鸣声逐渐停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脚手架时发出的轻微响动。
江守把安全帽摘下来,随手放在一旁,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又被夕阳晒得半干,留下一圈圈汗渍。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温婉推着温葵,正坐在工地外的石阶上。
温葵的眼睛一直追着他,哪怕他只是弯下腰搬砖,她都要努力看清他的身影。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台白色的 CCD 相机,像是握着一件能让她安心的护身符。
“哥哥下班了吗?”温葵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睛亮了起来。
“嗯。”温婉点点头。
江守走了过去,脚步有些疲惫,却在靠近她们时不自觉地放轻。他的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灰尘,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看起来狼狈,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葵葵。”他叫了一声。
“哥哥!”温葵的眼睛一下子弯成了月牙,“你累不累?”
“还好。”江守笑了笑,“看到你就不累了。”
温葵的脸微微红了,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戳中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低下头,轻轻摸了摸相机,小声说:“那我们回家吧。”
“好。”江守点点头。
回去的路,比来时要安静许多。太阳已经落山,天空只剩下一抹淡淡的余晖。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温婉推着轮椅,江守走在另一侧。温葵坐在中间,一手握着相机,一手悄悄抓住江守的衣角。她的手指很用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你明天还会在这里搬砖吗?”温葵突然问。
“不一定。”江守想了想,“可能去车行,也可能在别的地方。但不管在哪里,我都会抽时间来看你。”
“好。”温葵满意地点点头,“那我可以去看你吗?”
“可以。”江守应下。
温婉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一阵酸涩,又有一点莫名的安慰。她知道,这样的“明天”,对温葵来说,是一种期待;对江守来说,是一种承诺;而对她来说,是一种……勉强维持的平衡。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温婉白天晾的衣服还在,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温婉打开屋门,把灯打开,温暖的灯光一下子把狭小的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葵葵,你先坐一会儿,妈妈去做饭。”温婉说。
“好。”温葵点点头。
“我来帮你。”江守把安全帽放在门口,换上拖鞋。
“不用了,你累了一天,去洗个澡休息一下。”温婉说,“晚饭我来就行。”
江守想了想,还是点点头:“那我先去洗澡。”
他拿着换洗衣服,走进了卫生间。
水声响起,热水冲刷着他身上的灰尘和汗水。他站在喷头下,闭上眼,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今天的画面——
中午,在祠堂前,温葵拿着相机,对他说:“你很像哥哥,但你不是。”
下午,在工地外,她又激动地喊他:“哥哥!是哥哥!”
她的记忆像过山车一样,一会儿把他推上高峰,一会儿又把他狠狠摔下来。
他靠在冰冷的瓷砖上,任由热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江守,你不能倒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倒下了,她们怎么办?”
洗完澡后,他换上干净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创口贴还在,却不再那么显眼。他走出卫生间时,温婉已经把晚饭端上了桌——简单的两菜一汤,却很温馨。
“江守,吃饭了。”温婉招呼他。
“嗯。”江守坐下。
温葵已经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相机,正对着桌上的菜拍照。
“葵葵,吃饭前不要玩相机。”温婉说。
“可是我想拍下来。”温葵抬头,认真地说,“如果以后我忘了,就可以看照片。”
温婉的手一抖,差点把汤洒出来。
江守也愣住了。
“好。”温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你拍吧。”
“嗯。”温葵按下快门,“咔嚓”一声,把这顿普通的晚饭定格在相机里。
她这才放下相机,拿起筷子。她的手在抖,夹菜的时候很费劲。温婉想帮她,却被她轻轻推开:“我自己可以。”
江守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
“哥哥,你也吃。”温葵夹起一块菜,颤颤巍巍地递到他碗里,“你今天搬了一天砖,肯定很饿。”
“谢谢。”江守接过,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晚饭在一种奇怪却又温馨的氛围中结束了。
饭后,温婉去洗碗,江守帮忙收拾桌子。温葵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抱着相机,一张一张地翻看今天拍的照片——祠堂前的全家福、许愿树上的红布条、工地外江守的背影……
每一张,她都看得很认真。
“哥哥,你看。”她把相机递到江守面前,“这是你。”
江守低头一看,是下午在工地外,她偷偷拍下的他。照片里的他,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正抬头看向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
“拍得很好。”江守笑了笑。
“那当然。”温葵得意地扬起下巴,当她看到中午那张三人合照的时候,她的手都开始颤抖,她说:“这是中午我们拍过合照吗?”
“嗯。”江守点头。
温葵愣住了,抬眼看向江守,声音好像被卡住了一样“所以我今天已经出现了遗忘吗?”
江守没有回答她,只是拍着温葵的背一遍又一遍说“没事的,我跟阿姨不会忘记你。”
“对不起……我明明最不应该忘记你的……”
“没关系的,葵葵……我会记得……”
温婉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哪怕短暂,也是值得珍惜的。但是温葵不应该想着这些不愉快。
“葵葵,时间不早了,该睡觉了。”温婉说。
“好。”温葵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抬头看向江守,“哥哥,你今晚还走吗?”
江守一愣。
“今天……就留下来吧。”温婉忽然说,“葵葵的房间我都收拾好了。”
江守转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惊讶。
“你累了一天,晚上就别折腾了。”温婉说,“再说,葵葵也希望你留下。”
温葵立刻用力点头:“对!哥哥,你留下来吧。”
江守看着她们,心里一阵暖流涌过。
“好。”他说,“那我今晚就留下来。”
“太好了!”温葵笑了起来。
睡觉前,温婉帮温葵洗漱,又给她换上睡衣。温葵坐在床边,抱着相机,迟迟不肯松手。
“葵葵,睡觉了就把相机放下。”温婉说。
“可是我怕明天醒来就忘了。”温葵小声说。
“忘了也没关系。”温婉坐在她身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妈妈会告诉你,哥哥会告诉你,相机也会告诉你。”
“相机怎么告诉我?”温葵不解。
“因为里面有你拍的照片呀。”温婉笑了笑,“照片会帮你记住。”
温葵想了想,点点头:“那好吧。”
她小心翼翼地把相机放在床头柜上,像是在放一件很重要的宝贝。
“妈妈,我可以跟哥哥说晚安吗?”她问。
“可以。”温婉说。
“哥哥!”温葵在门口喊。
“进来。”江守坐起身。
温葵推着轮椅进去,温婉跟在后面。
“哥哥,晚安。”温葵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晚安,葵葵。”江守笑了笑,“做个好梦。”
“希望我明天不会忘记你。”温葵认真说道。
“嗯。”江守点头。
温葵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又被温婉推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后,温婉给温葵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渐渐闭上眼。
“妈妈。”温葵突然又睁开眼,“我会不会明天忽然忘记你?”
“不会。”温婉握住她的手,“妈妈保证。”
“那你也要在。”温葵说。
“妈妈也在。”温婉点头。
“好。”温葵终于安心地闭上眼。
温婉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关灯,睡觉。
江守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梧桐叶的声音。他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睡。
这一天,对他来说,就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
中午,他在祠堂前,听温葵说“你很像哥哥,但你不是”,心里的痛几乎要把他淹没。
晚上,他在工地外,又听她激动地喊他“哥哥”,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几乎想落泪。
他知道,这样的反复,以后还会有很多次。
她会记得他,又会忘记他;会依赖他,又会对他陌生;会在某一刻把他当成全世界,又会在下一秒把他当成路人。
可不管怎样,他都不会离开。
因为他知道,在她混乱的记忆里,他是唯一能让她安心的人;在她渐渐崩塌的世界里,他是唯一能为她撑起一小块天空的人。
“葵葵。”他在心里轻声说,“如果你哪天完全不记得我了……”
“那我就重新认识你一次。”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他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