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苏梦枕再次踏入北平城时,距离他出发,已过去了数月有余,连春节都已过了。期间他去了何处,枕河并不知晓,也不过问,只兢兢业业地在北平城中做一点事业。奥宇则时而扮作孟和的“爱妾”牡丹,时而化身为风情绝色的美女,二人竟是用后世的经典影视剧桥段,开起了电影公司,枕河挂了个编剧的名头,奥宇则是主演。又因当时大银幕上表演还未跳脱程式化,总是如歌剧一般动不动就又唱又跳,看几次便不新鲜了的电影却依然很多时兴的年轻人去看。奥宇则直接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布莱希特、梅兰芳三大表演体系一上,无数网文爽剧、虐心虐肺的剧本一堆,属实是降维打击,第一部《还珠公主》便火遍了大江南北,好好过了把“明星”的瘾。只可惜这位看上去日入208 万的顶流女星,实际上每笔收入都悉数捐给了组织充作经费,连衣裳首饰也多是从曹金的姨太太处借的,或是高仿的西贝货,或是粉丝打赏,对外只宣称自己爱打牌,钱都输掉了,又引来不少城中阔少猛猛刷火箭。
奥宇生性浪漫,十足的文艺青年,自觉若要他去打仗行军,那是必定掉链子的,若是让他做些策反、拉关系、搞情报的工作,那是有一半可能掉链子的,若是不幸被捕,以他的抗击打能力,是肯定扛不住酷刑的。但他有一桩长处,便是三观正,问枕河要了入口封喉的毒药缝在衣领子上,已决定若是被捕,就地舍生,绝不给敌人一点拷打自己的机会。
枕河相对来说倒是淡定很多,毕竟是老穿越人了,但也瞧出自己这位老乡的恐惧,得空便来与他开解说话。奥宇说着说着想起苏梦枕,便问道:“苏楼主还是没有消息吗?”枕河笑了笑道:“春节前报了平安,现下不知道在哪里。”奥宇八卦心上来,问道:“你也不追一下男朋友的行踪,就这样放心他呀?”枕河笑了笑,笔下未停,只道:“有什么不放心的?”奥宇道:“我倒是不担心苏楼主在外头沾花惹草,安危总要担心的。”枕河笔下微微一滞,叹息一声,看着第二部《还珠公主》才写到“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知道今天这稿子是万万写不下去了,便放下笔,望着窗外渐暗的天光道:“安危么,自然是担心的。可是既选了这条路,个人的安危,便不是最要紧的了。”奥宇见她神情虽平静,却停了笔,显然心中并非全然无波,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暗骂自己嘴贱,偏偏提起她伤心事。待要转移话题,枕河又道:“他拼起命来,我是拦不住的,还记得那时候……”她微微一笑,陷入几缕甜蜜的回忆,随即叹了口气道:“他是这样的性子,又有自己的主意,我再如何担心,也是无用的,还是先做好自己的事情吧。”
奥宇还想安慰几句,却见枕河忽然转忧为喜,一张芙蓉俏脸上幽幽泛出珍珠般的颜色,她伸手推开窗户,一缕晚风拂进来,带着一阵数不尽、说不明的甜香,窗外、墙边、树下,一个俊瘦的身影惊鸿而来,片刻间便已到了窗下。这人一抬头,夕阳的余晖洒满了他清瘦英俊的脸庞,映照出苏梦枕淡淡、冷冷、幽幽的气韵,他朝窗内望来,目光与枕河相接,双眼的最后一丝寒意尽去,二人对视一眼,说不尽的缱绻。苏梦枕足尖轻点,翻身跃入窗内,带来一屋子寒气与香气。他对奥宇点了点头,示意他该出去了——然奥宇散漫惯了,又不是他的部下,并未读懂楼主深意。苏梦枕也不理会,径直走到枕河面前,低声道:“我回来了。”
枕河抬头看他,眼中波光流转,轻声道:“回来就好。”苏梦枕道:“北平的冬夜比记忆里更冷。”枕河笑着道:“怎么好端端地说起这个?吃过饭了没有?”苏梦枕轻轻摇头道:“未曾。”枕河道:“今日下厨却是来不及了,一会儿子我请你下馆子吧。”奥宇张了张口,终于发现自己是个超级电灯泡,嘿嘿笑了几声,扭着腰跑了,出门前还难得不忘把门带上。苏梦枕轻咳一声,道:“我来时见城中布防已很有样子,不错。”枕河便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知道我对打仗是不在行的,都是章士官他们的布置。”苏梦枕道:“我路过了菜市口,看见今日受审杀头的是图骏景。”
枕河说到这个,却是很有干劲,连珠炮似的道:“这人坏极啦,开了不少烟馆、ji院、赌坊,从不干正经生意,他跟曹金是拜把子的兄弟,有些路子,能给曹金搞来烟土贩卖养军,还帮着曹金一起镇压工人起义,做下好些血案。”她眼珠一转,道:“我可不是徇私,是正正经经用的国民法条判的罪。”
苏梦枕淡淡一笑道:“很好。”他目光微凝,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低声道:“现下还不到摊牌的时候。尚需与常系虚与委蛇。”枕河轻轻“嗯”了一声,也低声道:“我也接到指示,”她伸手比了个“五”,笑着道:“他让我们进行革命改造的时候,一定要找好由头,可不能让常光头发现北平军队的变化。”苏梦枕微微一笑道:“难为你了。”
枕河见到苏梦枕的笑容,脸上微微一红,苏梦枕便已揽她入怀,在她鬓边轻轻一吻。枕河道:“去吃个饭吧。”苏梦枕道:“不必了。”枕河抬头看他,却见苏梦枕少有地露出疲态,眉宇间竟带了倦色——要知道以苏梦枕习惯了 007+996 的魔鬼作息,是几乎不会露出这样神情的——事实上,奥宇在时,苏梦枕也依然气质森然,神情淡淡,bking 之 king,不曾有分毫异样。
枕河道:“这里有个沙发,你快睡一下吧,还是回督军府去休息?”苏梦枕道:“这里就好。”话毕,他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似的道:“你陪我说一下话。”枕河与他把了脉道:“脉象看来倒是没什么大碍的,怎么就累成这个样子。”苏梦枕道:“我去了五个省,十二个城市。”枕河吓了一跳,道:“你这真是特种兵旅游——别告诉我你是腿着去的。”苏梦枕笑了笑,道:“大路火车,小路骑马,实在骑不了的,便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