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北平城几经易主，城中百姓对来了什么人没那么关注，觉得总归都不是什么好人。于他们而言，生活是头等大事，图爷是顶上黑天，看戏是文娱活动，而从东北来的这位四少，好像离他们还很远。

图爷是一位在北平已经屹立了十五年的帮派首领，他管着北平的赌场、钱庄和各大戏院、电影院、夜总会，以及黄包车行和几个大饭店，与阁主、洋人以及在北平的历任军阀都很有交情。他本名图小兰，但这个名字知道的人不多，自称图骏景，别人则尊称一声“图爷”。

在苏梦枕带东北军轻取北平后不久，便收到了图骏景送来的一箱金条。苏梦枕问了这人的来路，便让人把金条退了回去。图爷也很识趣，并没有再送金条，消停了一段时间，见苏梦枕把曹金旧部打得丢盔弃甲，又托人请苏梦枕吃饭。

苏梦枕倒是去了。但这顿饭吃得不那么愉快。

图骏景从沪上那边打听到这位少爷热衷享乐，很是风流，便安排极为豪华的宴席，又让场子里最有名的美貌女歌手登场献唱，还精心挑了十来个风情各异的女郎作陪。谁料这位四少面露不虞，不冷不热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走，没给一点好脸色。图骏景碰了个软钉子，虽面上不好看，仍未往心里去，只道他心气高看不上这些庸脂俗粉，说到底还是要依靠自己手下堂口势力，因此也未追究。过了不久，图骏景听了手下的建议，重金去请沪上的“夜皇后”牡丹来驻场，这牡丹正当红，沪上公子哥儿捧得很，三催四请才答应来，又提了许多要求，其中一项便是得来四十人拿行李。

图骏景有的是人，倒也不在意，还派了帮里三当家去接。三当家回来直咋舌，说这姑奶奶美是够美了，就是架子大得很，你当她为何要四十人去接？只因她足足带了四十个大箱子，说都是她的衣服首饰包，连床单枕头都带着，真没见过这样有排场的歌女。又说这牡丹出来的时候，多少人围得人山人海的要去看她一眼，这妞儿腰扭得极好看，还冲着人群连连飞吻，要不是他们人去得多，这会儿只怕都进不去宾馆。

图爷听说这牡丹比海报上还美艳，也十分意动。不过他年过五十，在女色上已经不似年轻时候荒唐，何况又是打算去讨好苏梦枕的，利益为先，暂时也歇了心。

牡丹住的地方便是此前苏梦枕住的宾馆，只是他现在已搬到了原来曹金的府上，这儿便空了出来，往来人着实不多。牡丹一来便似乎又热闹了起来，一个油头粉面的人号称是牡丹的“私人助理”，正拉着饭店经理挑刺，一会儿要鲜花，一会儿要热水的，十分聒噪难缠。

但此时，本应也是欢声笑语、花团锦簇的房间里却显得静悄悄冷清清，只见一个脸蛋丰腴的美人轻轻摘了围了一圈兔毛的手套，露出洁白无瑕的一双美手，连十指仿佛都是玉雕的，接着，紧紧地握住了貌不惊人的秦时的手。

这美人与秦时双手交握，面上微微一惊，低声问道：“福华姐，你怀孕了？”——秦时，也就是曹金大肆搜捕的革命党重要成员谢福华点了点头，道：“我还没确定。不过你的医术这样好，我是相信你的。”

牡丹拉着谢福华在沙发上坐下，悄悄地说：“这次我来，带了好多药材，都是咱们部队用得到的，只是没想到你这身体，倒没带保胎的。”谢福华夸她：“还得是你大明星有法子，想得到带四十个箱子的排场，还让图骏景的人给你搬行李，真是解气。”这牡丹微微一笑，红晕上脸，酡颜如醉，眼睛亮闪闪地，她这样风情万种，说出来的话却不是这样，只听她朱唇微启，温温柔柔地道：“这图骏景害死了咱们那么多同志，还活/埋了汪队长，这番到北平，我定要他死在我手上。”

谢福华道：“说了你多少次，别总想着搞暗杀的事。他做的恶，合该人民来审判。”牡丹亲亲热热地道：“大姐说的是，我晓得了，这次来，我便只保护孟和，绝不节外生枝。”谢福华点了点头，说：“常光头惯来爱干这种事，他想要杀孟和，嫁祸给别人，自己好派亲信来接收北平。”

牡丹问：“那孟轩岂不是更危险？”谢福华说：“是，但孟轩听了孟和的建议回了沈阳，那里孟家势力大，不如北平好下手。”她又交代了几件事，才说道：“你……能不能给我开副落胎药？”牡丹吃了一惊，问：“为何要落？”谢福华说：“如今正是革命工作的关键时机，我还要回苏区打仗，这大着肚子，总是不方便，况且生下了我也带不了，何必呢。”

牡丹握着谢福华的手道：“这事要与姐夫说过。”谢福华道：“他这么忙，又何必用这事去打扰他。”牡丹摇着头说道：“你身体早就亏空得厉害，禁不起这样折腾。”谢福华抚着依然平坦的小腹，沉默不语。牡丹岔开话题问：“孟和现在在哪里？原先我在沪上见过他一次，是个烟鬼，没精打采的，倒没想到他这样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