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田如霜对整个事件都很好奇,他是个坦荡荡的人,凭着过人的直觉,他没有选择旁敲侧击,而是打了个直球——直接去问了苏梦枕。
与他设想的一样,苏梦枕并没有隐瞒什么,也非常坦荡地说了是他早已联系孟轩,并商量好偷一把曹金的家。孟轩这人很重感情,但理智不一定在线,若是正常人听到自己那柔弱废物的弟弟说哥你给我派两万人,我出一个人,咱俩里应外合把北平拿下来——大概率是脱鞋子抽过去。
显然孟轩不是很正常,这个依然沉浸在丧父之痛里的大少对弟弟过于溺爱,本着两万人也不至于伤筋动骨的赌徒心态,用一种没有笔数的打法支持了苏梦枕。
好在打配合的是苏梦枕。
对于如何擒下曹金,苏梦枕倒没有细说,田如霜想——这位少爷枪法是很不错的,大约趁曹金不备挟持了人,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所以当他和秦时以及陈管家听嚼舌根的仆人夸奖他们少爷惊天神力、降龙伏虎、飞天遁地、让子弹拐弯的事迹时候,与陈管家去拜神的举动不同,田如霜和秦时默默叹了口气,默契地想:“破除封建迷信,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苏梦枕不会傻到认为事情已经结束,他十分清醒地认识到东北军只不过是暂时占据了北平,等曹金在冀中和冀北的余部反应过来,必然是要抢回这块肉的。因此他并不曾有一刻的掉以轻心——尽管在见识到双方的战斗力之后,他不客气地认为,这两支队伍都丝毫没有战斗意志,用当时最好的武器打出了明末农民军的水平——北平的守军没有统一的指挥,稍微受挫便成建制地投降,就这,东北军竟然还花了一天一夜。
人家苏梦枕也有理由说的,我带的是什么队,我当初带的是戚少商杨无邪岳飞黄药师,袁承志都给我打替补,你们这批人是什么人啊也要我带。国/军现在什么水平啊,常凯申这样的人都能当阁主,他能当吗?他当不了,没那个能力,知道吧。
苏梦枕下了一个判断,这样下去要输倭国了,倭国输完输高卢鸡了,再下去没人输了,脸都不要了。
唯一一队表现尚可的,带队军官浩然正气,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田如霜的气息,一眼而知绝对是革命党,孟轩不知道他部下已经“弃暗投明”,据说对这个画风明显不一样的军官不仅不怀疑,还很器重。
苏梦枕对这个便宜兄长的操作不予评价,也对这位军官托人来说想从狱中释放几个“蒙冤入狱”的朋友不置可否——苏梦枕虽把他们送进医院治疗,却并没有开口放人,名义上还是囚犯。且曹金下手不轻,好几个人都重伤濒死,轻伤的人不愿意丢下队友,便也留在医院照看。
田如霜与苏梦枕相处了一段时间,看出这位四少爷没有为难革命党的意思,但这位军官可不知道,火急火燎地向组织报告之后——求助的消息便传来了在北平地位最高的革命党领导者田如霜这里。
兼着苏梦枕半个秘书的田如霜接到消息后,思量再三,还是决定探一探苏梦枕的口风。还未开口,苏梦枕就甩了一个“三大纪律十项注意”出来,田如霜愣了愣,狐疑地看着这位东北军的少爷,差点喊了一句“同志”。
苏梦枕提出三大注意十项纪律之后,让田如霜拟一封电报发给阁主,大意是要求内阁承认东北军在北平的合法地位,而东北军愿意予以适当的回报。田如霜试探着问:“东北军会帮着阁主打西北军吗?”苏梦枕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
田如霜用了一个很文雅的词:“云同胸有丘壑。”
若是枕河在这里大约会说:“苏扒皮打算白嫖。”
因这位常阁主之前与革命党结盟之后又翻脸,大肆捕杀革命党人,田如霜已经看透了其为人,也不想东北军成为阁主的助力,这封信正中下怀。他很快拟好,苏梦枕看了一眼表示同意,便让人发了出去。
田如霜略略思索,对苏梦枕道:“您见过革命党了罢?”苏梦枕盯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弈秋(田如霜的字),”苏梦枕道:“我等你问这句话,已经等了三天了。”
田如霜奇怪道:“为何这样说?”
苏梦枕道:“我真的见过革命党吗?”田如霜说:“医院里的那些便是。”苏梦枕摇头道:“他们只是一部分。我听说革命党有工人,有农民,有学生,有自己的军队,可是我没有看到。”田如霜静了静说:“革命党势力有限,近年来常阁主又打着剿匪的名义捕杀他们,因此不在城中露面。”
苏梦枕画风一转,淡淡地道:“你们怕了吗?”田如霜知他已知道自己是革命党,也没有否认,回答道:“我们吗?我们不怕。不只是城市,这片土地百分之九十都是农村,我们只是从团结广大的农民做起。”苏梦枕道:“自古农民起义没有成事的。”田如霜道:“因为他们不再是农民,而成了王侯将相,不再为穷苦人着想了。”
苏梦枕说:“革命党不是王侯将相吗?”田如霜说:“我们不是,也不会是。”苏梦枕的眼神一瞬间冷了起来,他说:“我不信。”
田如霜问:“您没有去过农村吧?”苏梦枕道:“我去过。”田如霜笑了笑,他说:“云同,有一篇文章我找给你看看。”苏梦枕问:“是说什么的?”田如霜道:“《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也许你要的答案在里面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