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在看曹金喂“猫”——喂猫是曹金自己这么说的,但是一般人不会把这种体长两米头上带王字的动物称作“猫”。
这只成年的雄虎驯养在一个围起了高墙的小院子里,饲喂的人拿竹竿吊着一只活鸡伸出去,才露了个头,那老虎便一爪子拍没了,空中只余几根鸡毛在飘。
这种似炫耀似威慑的表演并没有产生预期的影响。苏梦枕眉头连皱都没皱。
这让曹金有些意兴阑珊。他不知道这个来自东北的“乡下少爷”是不是经常在林子里对着老虎呲牙,还是年轻人不懂他老人家的深意——那可真是俏媚眼抛给了瞎子看,无端端费他的时间。
曹金自然是不知道这位少爷的真实事迹,更不敢想象那位传说中如天降紫微星、横扫全大陆的前前前前……阁主居然如假包换就在眼前,而自己竟以为拉只老虎来就足以恐吓这位年轻“后生”。
事实上,苏梦枕认可弱肉强食——百兽之王雄踞山林,爪下不知吃了多少牛羊麋鹿,他以为这是生存本性,便是吃了过路的人,也没有什么可指摘。但若是谁偏偏要踩一只蚂蚁,他便不赞成,因这蚂蚁本不必死的,踩死这蚂蚁,毫无意义,唯有残忍而已。
说来奇怪,死在他刀下的人不知多少,却很少有人相信,这位被称为天下第一刀的雄主对生命怀有最崇高的尊重,他从不滥杀,也不好杀,只杀该杀之人,行该行之事,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成年的老虎褪去了憨态,显得很凶,就连见惯了这饲养场面的刘姨太,在这老虎跃起抓食的时候,也总是忍不住攥紧了手帕。曹金连喂了七八只鸡。他注意到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四少爷脊背挺直,手臂垂于身侧,表情淡然无波,并未露出分毫的情绪,便招手道:“有没有活羊?丢一只下去。”
曹金是个很迷信的人,无论大事小事都要算卦,他又信不过别人,只自己算。他算卦也简单,一正一反两个月牙一样的筊,一阴一阳就是上上大吉,这事是非干不可。就连带兵打仗也是必须先问卦,老天爷说了吉利才发兵。且说来事巧,他几次陷入重围后都能死里逃生,便把功劳归为卦象,丝毫不知是因为对手菜鸡。
他既然信这个,便也懂一些所谓的相面之术,一见这位孟家四少爷,只觉得不似个纨绔子弟,比他爹孟大胡子还有气度。但曹金做到这个位置,也不是等闲之辈,他对东北虎视眈眈,早早地要给苏梦枕一个下马威,因此姿态摆得极高,又是骑在马上招呼又是带来老虎园,只绝口不提正事。
苏梦枕雄才伟略,一眼看出曹金的打算,也不着急。他气度沉郁,压力迫人,没说几句话,曹金已觉得浑身上下都不痛快,丝毫没有想象中对付小孩子一般的畅快和糊弄。
不一会儿,手下人提来了“羊”。苏梦枕才微微皱眉,沉声道:“曹军长,这人所犯何罪?”
曹金既然将老虎称作“猫”,那他的“活羊”也未必是羊,他笑眯眯地道:“什么人?我可没瞧见。你们瞧见了没有?”
那被铁镣铐着的人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都被鞭子打烂了,鹑衣百结,赤着脚,得出是个男人,大约是怕他乱说话,口中被塞上了一根木条,牢牢地绑起。尽管如此,这人的眼睛依然很亮,他高高地抬起头,似是冷哼了一声。
那牵人的狗腿子忙不迭道:“是羊是羊,哪里有人!”那刘姨太也低头轻声道:“大帅说的是。”
苏梦枕冷冷地掠了一眼,站起身,看着这“犯人”道:“他不是羊,他是人。”
曹金道:“是人是羊,我说了算。”
苏梦枕道:“曹军长是没意愿做这笔交易。”
曹金道:“我有,”他笑着道:“你没有。”
苏梦枕反问道:“我没有?”
曹金说:“你孟家一向以阁主马首是瞻,阁主说东不往西,东北要这么多革命党做什么?莫非孟轩也投革命了?”
苏梦枕见微知著,心神一转,已知道了曹金的打算——他昨天与刘姨太说,曹金这里抓了这么多革命党无用,只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阁主也未必会领这个情,不如交给他带走。至于他为什么愿意干这个事,苏梦枕给出的理由是打算用这批革命党来引出潜伏在东北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