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苏梦枕回到孟公馆,田如霜正在跟几个佣人说话。见他回来,佣人们起身叫了少爷,苏梦枕摆摆手,与田如霜走进书房,关了门,才静静地道:“余龙被人杀了,就在今晚。”田如霜刚刚坐下,闻言惊了一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声问:“怎么回事?”苏梦枕说:“今晚有人混入了别院,是个刺客,枪法很好,一枪就把余龙击毙了。”田如霜喃喃地道:“余龙居然就这么死了,怎会如此……呢?”
苏梦枕说:“余龙一死,新官到任没这么快,明日我们就回东北。”说完叫来了管家,他道:“安排一趟,我与田先生明天回沈阳,越快越好。”陈管家听到少爷回去,有些奇怪,因为少爷自来了沪上,便不太喜欢东北那个苦哈哈的地方,嫌那里没有沪上繁华,也没有沪上好玩,可谓乐不思蜀。他便问:“要不要先给大少拍个电报?”苏梦枕不知道拍电报是什么东西,但是凭直觉答了可以。
于是管家便给孟轩的秘书拍了个电报,说四少爷准备回去,又立即去包了一节车厢。田如霜经过思考,对去东北这事表示同意。一来他看出苏梦枕对革命党似乎没有敌意,二来他想争取孟轩对革命党的支持,三来他身份可能已暴露,四来他可以去东北建立与苏俄革命党的联系,五还可以防备已经占据高丽虎视眈眈的日本人。
至于去孟轩那里可能面临的危险,田如霜认为最多不过一死,他自投身革命,便将生死置之度外,对此十分坦然。他妻子女儿都已送往他处,为了她们安全也不必通知,若在孟轩那里确认安全则再说。他只在出发前找了学校的一位“同志”,便是那天带苏梦枕去听课的青年教师,名叫戴泱的,暗暗向组织递了消息。
戴泱见田如霜平安归来,喜不自胜,他在外头,反而消息不及苏梦枕这里来得快,只知道军统特务今天没来学校,却不知道原来是余龙被人暗杀了。戴泱问田如霜:“是咱们的人干的吗?”田如霜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余龙不仅杀革命党,也替那人干排除异己的事,仇家很多。且咱们定过调子,只处决叛徒,绝不走军统的老路。”戴泱便不再问,二人依依惜别。
在去沈阳的火车上,苏梦枕很有耐心地向田如霜说了当天晚上的每一处细节。若是熟悉他的人便知道,苏公子一向话少而精,如果余龙还活着,而他又要与田如霜一起去杀余龙的话,也许他会像这样细细地复盘。但余龙都凉透了,苏梦枕还会费心去复述这个过程,实在不是他的作风。
唯一能解释的是,苏梦枕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事实上,他一边说,一边细细观察田如霜的反应。当说到那首打油诗时,田如霜先是微怔,然后打趣地笑了一下。当苏梦枕说那首诗署名“今晚打老虎”时,田如霜的瞳孔出现了明显的收缩,接着他说道:“哪有人叫这个名字的?就是化名,也太奇特了。”
苏梦枕微微笑道:“奇特,而且很有趣。”
二人没有就这个话题谈下去,因为苏梦枕已经确认了一件事——田如霜知道这个“今晚打老虎”是谁,或者至少他有明确的猜测对象。
苏梦枕也猜测这个人会不会是枕河,因为他从这个奇特的名字和那一首打油诗中察觉出一种独特的喜感,用枕河的话说,她是一个冷幽默的人,有时候她的化名经常让苏梦枕感到疑惑,比如她曾化名“小黑子”,而在她解释之后苏梦枕则更疑惑,毕竟什么食不食油饼,露出鸡脚之类的话就是苏公子这般惊才绝艳也是绝壁get不到的。枕河说这是他不懂的“梗”。
而“梗”是什么,苏梦枕一开始也是不知道的。
比如她曾经与苏梦枕约定一个暗号,“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然后在解释的时候画了一个带箭头的十字,更多的话又抓耳挠腮地说不出来,最后只好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