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认为,虽然他不懂这背后的东西,但这种不懂也是一种特征,就比如有的人习惯用左手,那他的左手应该比右手粗一些,一切特质都有迹可循。他认为这种不太正常的画风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好像见到一个老熟人。
但假设这个刺客是枕河的前提,是枕河已至少恢复了她与家人在的那一世的记忆,因为当她不记得那些过往时,她的表现与时代是吻合的,并没有那种天马行空的嬉笑。如果她并未恢复记忆,在苏梦枕看来,这个“今晚打老虎”即使不是枕河,也可能与她来自的世界有一定的联系。如果再不是,那至少刺客是一个有能力、有魄力还与军统做对的人,能争取到自己麾下,这波也不亏。
抱着这样一种心态,苏梦枕开始体验这一段不算愉快但很新奇的“火车之旅”。他也曾疾驰千里,但座下的马再是神骏,也不得不连续更换,何况负重更是受限。这样一截一截的车厢,运载能力、速度、耐力都非马匹可比。田如霜虽是文人,但也略懂一些基本的原理,与他解释了内燃机,二人又去了铲煤的车厢——苏梦枕一是对铲煤的工人产生了深深的同情,二是对这种用热源驱动的机械极为动心。田如霜便向苏梦枕介绍了一个学物理的朋友,苏梦枕回沪上可以去找他。
除此之外,苏梦枕与还发现,虽然他们一路行进都有火车,但经常要换乘,且车站并不在一个地方——田如霜解释,如今军阀四处圈地,自己境内修铁路,却不许别人修到这里来,铁轨宽度故意与别人不一样。如他们从上海回沈阳,中途要换四次车,都是因为势力范围不同的缘故,不过到了东北就不必再这样。苏梦枕冷冷道:“始皇帝都知道车同轨书同文,现在倒活回去了。”田如霜叹息道:“只有早日结束混战……”
二人正说着,车已到了北平站,这里是军阀曹金的地盘,与孟家有些面上交情,只是这时候火车速度不快,常常晚点,到北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没有车开往沈阳了。陈管家每到一处都向沈阳拍电报,孟轩对这个亲弟弟很照顾,见世道太乱,又因为他们老爹孟大胡子就是在火车上被人炸死的,心里有阴影,便从沈阳那边派人千里迢迢到北平来接。
苏梦枕到了住处,却是一座崭新的“宾馆”,是曹金专门接待贵客的,但来的是孟四少又不是孟大少,曹金还不至于闲到这份上,于是遣了他的一个姨太太来。这姨太太姓刘,商户出身,长袖善舞,说一口清脆的京片子,见人也不怕生,因此曹金许多场合都带着她,连其他姨太太也给她管理,很是得脸。
田如霜常来北平,有不少“故旧”,一放了行李便辞了苏梦枕去“逛逛”。他来到接头处,却被告知了一个消息——最近不少革命党骨干被捕,应该是有重要人物叛变,但曹金并不想担这个名声,还在与阁主讨价还价,组织上正在设法营救被捕的同志。
田如霜想了想,说:“余龙想必也是得到了消息,不知这叛徒是谁?”接头人道:“这就不知道了。沪上那里我们没人。对了,有个难事,曹金正在搜捕谢福华同志,出城很难,不知道您能不能帮着转移?”田如霜道:“我这次是跟着东北孟轩的四弟来的,此人大有深意,我还没摸透。若曹金不疑他,把福华同志带去东北是可行的。”
接头人正犹豫不决,田如霜说了联系地址,让他代为转告。晚饭过后,门房通知田如霜有人找来,他急忙出去,见是一个小个子的清秀男孩,见了他,抬起头叫了一句“二哥”,声音不大,好似颇为害羞。田如霜点点头,把人带了进来。
田如霜问:“怎么下午不在?”这人答道:“出去玩了。”田如霜假意责备:“这么大人了还玩,现在又来找我干什么?”这人理直气壮地说:“京城不好混,跟二哥找口饭吃。”田如霜说:“好的不学,这京油子卫嘴子这套倒学得精。”他们两个三心两意做戏,田如霜先找了陈管家,指着矮个男孩道:“陈老哥,这是内子的表弟,叫秦时,原是在北平一王姓大户家做文书,前段时间那大户回了乡下,他便失了活计,想与我一道去沈阳,我还没与四少说。”
陈管家没当回事,彼时处处讲人情,谁家没几个亲戚拉拔?他自己还安排了侄子一个顶好的差,于是笑着道:“这要什么紧的,明日一同走便是了。”田如霜道:“我还是与四少说一声。”陈管家道:“少爷睡了,您瞧,灯都关了。”田如霜才作罢,陈管家安顿了秦时。
第二日,田如霜刚要向苏梦枕引荐秦时,曹金却遣了那姨太太上门来请四少爷去做客。苏梦枕看了一眼这个矮个的男孩,淡淡地道:“由先生安排即可,无需问我。”他又对陈管家道:“我与曹军长有事要谈,明天再回沈阳。”陈管家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