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北京时,已是深夜。街道空旷,路灯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斑。苏郁一直闭着眼,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名单,指节微微发白。
“还有半小时到美院。”沈临夏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苏郁睁开眼,摇了摇头:“直接去。南阳陌比我们快,他可能已经到北京了。”
“好。”
车子拐进学院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在夜色中沉默伫立。凌晨两点的美院,大门紧闭,只有保安室亮着一盏灯。
“从侧门进。”苏郁低声说,“图书馆后面有个小门,钥匙顾老师给过我。”
沈临夏将车停在路边树荫下,两人下车,绕到图书馆后墙。苏郁掏出钥匙,打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堆满了废弃的画架和石膏像。
“这里通往老教学楼的后院。”苏郁打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小心脚下。”
通道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沈临夏跟在苏郁身后,看着他瘦削却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拍卖会见到他时的情景——那个站在台上,冷静地指出《溪山秋霁图》是仿品的年轻人,眼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执着。
“苏郁。”沈临夏轻声开口。
“嗯?”
“如果……如果找到了真迹,你打算怎么办?”
苏郁的脚步顿了顿,手电筒的光扫过墙壁上斑驳的涂鸦。“交给该交给的人。”他顿了顿,又说,“但不是南阳陌。”
“那之后呢?”
“之后?”苏郁转过头,在黑暗中,沈临夏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回学校上课,画画,写论文,过正常的学生生活。”
“就这样?”
“就这样。”苏郁继续往前走,“临夏,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些惊天动地的秘密,也不是价值连城的画。我想要的是……寻常日子。早晨在画室画画,下午在图书馆看书,晚上和朋友们吃饭聊天,周末去顾老师家蹭饭,听他讲冯老师的故事。”
沈临夏沉默片刻,笑了:“听起来很普通。”
“很普通,很珍贵。”苏郁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之前,我得先把冯老师的事做完。这是承诺。”
通道尽头是一扇木门,门锁已经锈死。苏郁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工具,几下撬开了锁。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们站在老教学楼的后院。这是一栋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红砖墙,拱形窗,藤蔓爬满了半边墙面。院子中央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下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求是创新”四个字。
“入口在哪里?”沈临夏问。
苏郁走到银杏树旁,蹲下身,用手拂开地上的落叶。落叶下,是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上面有个锁孔。
“就是这里。”苏郁拿出另一把钥匙——这是顾知行多年前给他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铁板“咔哒”一声弹开了,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
“我下去,你在上面守着。”苏郁说着就要往下走。
“一起。”沈临夏拉住他,“下面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两个人有个照应。”
苏郁看了他一眼,点头。
阶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苏郁打头,沈临夏紧随其后。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湿滑的石阶,墙壁上凝结着水珠,空气阴冷而潮湿。
下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阶梯到底,面前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上满是锈迹。
“这锁……”沈临夏皱眉。
“应该打得开。”苏郁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子,往锁孔里喷了点液体,又用工具撬了撬。几分钟后,锁“咔”一声开了。
铁门缓缓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照亮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这是一个地下储藏室,大约两百平米,挑高四米。靠墙立着一排排木架,上面堆满了蒙尘的箱子、卷轴、画框。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樟脑味。
“3号室……”苏郁低声念着,手电筒的光扫过墙壁。墙上用红漆写着编号:1、2、3……
“这边。”沈临夏指向右侧第三个门洞。
门洞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3”。两人走进去,里面比外面小一些,大约三十平米,靠墙放着几个木箱,还有一个老旧的保险柜。
苏郁走到木箱前,箱子没有上锁。他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卷轴,每个卷轴都用油纸包着,系着麻绳。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卷,解开麻绳,展开油纸。
是一幅山水画,但不是文徵明的风格。
“不是这个。”苏郁小心地卷好,放回去,又拿起下一卷。
沈临夏则在检查保险柜。柜子很老式,是那种转盘密码锁。他试了几个常见的组合——1970、1968、0512(交接计划的日期),都不对。
“试试冯老师的生日。”苏郁说。
沈临夏转头:“你知道?”
“1925年7月18日。”苏郁说,“顾老师说过。”
沈临夏转动转盘:2-5-0-7-1-8。
“咔哒。”
锁开了。
两人对视一眼,沈临夏拉开保险柜的门。里面很空,只放着一个木盒,和赵志刚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苏郁取出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卷画轴,用丝绸包裹着。他轻轻解开丝绸,展开画轴。
手电筒的光照在画面上。
山峦叠翠,溪水蜿蜒,秋林尽染,远处茅舍隐现。笔法苍劲,墨色淋漓,题跋处是熟悉的“文徵明”三字,印章鲜红如血。
“是真迹。”苏郁的声音有些发颤,“终于找到了。”
沈临夏凑近看,画作的保存状态出奇地好,除了纸张有些泛黄,墨色、印章都清晰如初。他看向苏郁,发现他眼眶有些发红。
“四十年了……”苏郁轻声说,“冯老师,我找到了。”
他将画小心卷好,重新用丝绸包好,放进木盒。就在这时,他注意到盒底还有一封信,信封泛黄,上面是熟悉的字迹:致后来者冯明轩 1970.5.11
“是冯老师的信。”苏郁拿起信,指尖有些颤抖。他展开信纸,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上面的字:
见此信者: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或许已不在人世。但我知道,总会有人来,总会有人发现这里,发现这些被埋藏的珍宝。
这幅《溪山秋霁图》,是我此生最珍视的收藏。五十年代初,我从一位老收藏家手中购得,本想捐赠国家,奈何时局动荡,只得暂且留下。后来,我依此画重绘两幅,一幅赠予文柏,一幅自留,真迹则藏于此地,以待太平之日。
然世事难料。文柏病故,文涛蒙冤,我亦身不由己,辗转南北。此画藏于此地,转眼十载,不知何时能重见天日。
若有后来者见此信,请将此画交予国家,或捐予博物馆,或赠予有德之人。唯愿此中华文脉,不绝于后世。
另,木盒夹层中,有我另一幅画作,名《春山晴岚》,是我晚年所作,赠与顾知行弟子苏郁。若他日苏郁来此,请转交于他。
冯明轩绝笔
信末,还附了一行小字:
又及:文柏生前,曾托我转交一物予其弟文涛。奈何文涛早逝,此物未能送达。今置于此,若遇文涛后人,可交予之。
苏郁将信递给沈临夏,自己则去检查木盒的夹层。果然,盒底有一个暗格,打开后,里面是一幅较小的卷轴。他展开,是一幅青绿山水,题名《春山晴岚》,落款是“冯明轩一九八五年春”,题识是“赠苏郁小友”。
苏郁怔怔地看着画,良久,才轻声说:“冯老师知道我会来。”
“他一直都知道。”沈临夏看完信,抬起头,“他留下了所有的线索,等着那个能读懂的人。”
苏郁小心收起两幅画,又看向盒底暗格。里面除了《春山晴岚》,还有一个小布袋,打开,是一枚玉扳指,晶莹剔透,内壁刻着一个小小的“刘”字。
“这是……”沈临夏接过扳指,对着光看,“应该是刘文柏要给刘文涛的东西。”
“刘文涛没有后人。”苏郁说,“他终身未婚,在精神病院去世。这枚扳指……”
“先收着吧。”沈临夏将扳指放回布袋,“也许以后会遇到刘家的其他人。”
苏郁点头,将木盒重新盖好。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警觉,关掉手电筒,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有人说话,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回荡:“……就是这里,3号室。老板说,东西肯定在里面。”
是南阳陌的手下。
苏郁和沈临夏对视一眼,迅速藏到木架后面。脚步声停在3号室门口,手电筒的光扫进来。
“门开着,有人来过。”
“进去看看。”
两个黑衣人走进来,手电筒在室内扫射。苏郁和沈临夏躲在木架后,一动不动。
“没人。”
“箱子是开的,画不见了!”
“快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