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城区,拐上国道,窗外的风景渐渐从钢筋水泥切换成水乡田园。杭州郊区的老城区,保留着八十年代的风貌,灰墙黛瓦,小桥流水,几棵老槐树下,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打牌、喝茶、闲聊。
沈临夏开车,苏郁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昨晚从刘文涛笔记本里整理出的线索。
“赵志刚,1968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文物修复专业,师从冯明轩。1972年调入杭州市文物局,1985年退休。退休后住在西湖区老城区,妻子早逝,独子定居国外,一个人住。”沈临夏一边开车,一边复述着查到的资料。
“他当年是冯老师的学生,后来又是同事,肯定知道些内情。”苏郁合上笔记本,目光投向窗外,“但这么多年了,他未必愿意说。”
“试试看。”沈临夏说,“至少,他应该知道‘文柏兄’是谁。”
“嗯。”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旁的楼房低矮,墙壁斑驳,爬山虎从墙角蔓延到二楼窗台。巷子尽头,一栋三层小楼矗立着,门前有棵老樟树,枝繁叶茂。
“就是这里。”沈临夏停下车,“3号楼301室。”
苏郁下车,抬头望向三楼。窗户紧闭,窗帘拉着一半,看不清里面。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光线昏暗,楼梯是水泥的,扶手锈迹斑斑。苏郁上到三楼,敲了敲301室的门。
无人应答。
他又敲了一次,这次力气大了些。
“谁啊?”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赵老师,我是美院的学生,想请教您一些关于冯明轩教授的事。”苏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恭敬。
门里沉默片刻,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响,门锁转动,门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门口,戴着老花镜,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他打量了苏郁几眼,眼神锐利:“冯明轩的学生?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去年才入学的研究生,师从顾知行教授。”苏郁说,“顾教授说,您当年是冯老师的得意门生,对江南书画抢救工作有贡献,所以我冒昧来访,想请教一些历史细节。”
“顾知行……”赵志刚眯起眼睛,“他倒是还记得我。进来吧。”
老人让开身子,苏郁和沈临夏走进房间。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柜,墙上是字画,落款是“赵志刚”。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和茶味。
赵志刚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去倒茶:“我这里没什么好茶,凑合喝吧。”
“谢谢赵老师。”苏郁接过茶杯,放在桌上。
“说吧,你想问什么?”赵志刚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热气。
“关于1968年到1970年间,杭州‘江南书画抢救小组’的事。”苏郁开门见山,“冯老师当年的日志提到,您曾代表文物局邀请他和刘文柏先生参与这项计划。”
赵志刚的手微微一顿,茶杯里的水晃了晃。他抬眼看向苏郁,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你是从哪里看到这个的?”
“冯老师的教学日志,在美院档案馆。”苏郁如实回答。
“档案馆……”赵志刚喃喃道,随即摇摇头,“那些陈年旧事,还提它干什么。”
“但那些事很重要。”沈临夏接过话头,“赵老师,我们不是外人。苏郁是冯老师的再传弟子,顾教授的学生,他这次来,是想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关系到冯老师的遗愿,也关系到……某些人的清白。”
赵志刚沉默良久,摘下老花镜,用手揉了揉眼睛。当他再抬起头时,眼神变得深远,仿佛回到了那个年代。
“1968年,”他缓缓开口,“我刚从美院毕业,回到杭州,在文物局做办事员。那时候,江南一带的文物破坏严重,很多老建筑被砸,字画被烧,我们几个年轻人看着心疼,就向上头打报告,想成立一个抢救小组,把还能救的东西救回来。”
“冯老师是您第一个找的人?”苏郁问。
“是。”赵志刚点头,“冯老师是书画修复的大家,在江南一带很有名望。我写信给他,说了我们的想法,他很快就回了信,表示支持,还介绍了刘文柏——杭州文联的老干部,他哥哥刘文涛是当年在文物局工作的,对文物有研究。”
“刘文柏和刘文涛,是什么关系?”苏郁追问。
“亲兄弟。”赵志刚说,“刘文柏是文联的,文笔好,人脉广;刘文涛是文物局的,做事谨慎,有责任心。当年,我们就是靠这两兄弟,加上冯老师的指导,抢救了不少好东西。”
“那‘交接计划’是什么?”沈临夏问。
赵志刚的眼神骤然变得警惕:“你们怎么知道这个?”
“冯老师的日志里,有一段被涂改的文字,提到‘交接计划’和‘画作转移’。”苏郁说。
赵志刚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书柜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相册,翻开,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这张照片,是1970年拍的。”他把照片递给苏郁,“左边是我,中间是冯老师,右边是刘文柏。背景是杭州灵隐寺的藏经阁。”
苏郁接过照片,照片上的三个人都很年轻,冯明轩四十出头,戴着眼镜,笑容温和;赵志刚二十多岁,意气风发;刘文柏三十多岁,眉头微皱,显得有些忧虑。
“那天晚上,我们三人在灵隐寺藏经阁,开了一个秘密会议。”赵志刚坐回椅子上,声音低沉,“因为有人告密,说我们‘抢救小组’是在搞‘文物走私’,上头要派人来查。我们必须把已经救出来的文物,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拿出来。”
“所以就有了‘交接计划’?”沈临夏问。
“是。”赵志刚点头,“计划很简单:冯老师负责书画,刘文柏负责古籍,我负责联络和掩护。我们把文物分三批,一批藏在灵隐寺的地下密室,一批藏在西湖边的某个私人别墅,还有一批……藏在美院。”
“美院?”苏郁愣住了。
“对。”赵志刚说,“美院有个地下储藏室,是抗战时期修的,后来废弃了。冯老师说,那里最安全,因为没人想到学校里会藏文物。”
“那批文物里,包括文徵明的《溪山秋霁图》吗?”苏郁的心跳加速了。
赵志刚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文徵明的画,是冯老师的私人收藏,他当年从北京带到杭州,原本是想捐赠给国家,但后来……”他顿了顿,“后来情况有变,他就自己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