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已褪尽料峭,只剩温存。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图书馆高大的落地窗,在木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暖金色的光斑。沈临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素描本,铅笔在纸上游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画的是对面的人。
苏郁垂着眼看书,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和那只看起来普通、实则价值不菲的黑色机械表。沈临夏的目光在那只表上停留片刻,笔尖微微一顿。
他想起上周在苏郁家做课题时看到的场景。
那是位于市中心顶层的复式公寓,整整一面墙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最璀璨的夜景。苏郁当时刚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两杯水,神态自若得仿佛那价值千万的房产与他无关。而沈临夏站在那幅看似随意挂在走廊、实则是某位当代名家的抽象画前,第一次对“普通家庭”这四个字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怎么了?”苏郁忽然抬眼,目光与沈临夏撞个正着。
沈临夏手中的铅笔差点滑落。“没,没什么。”他低头,假装专注在画纸上,“就是在想……你周末有空吗?市美术馆有个新展。”
“有。”苏郁合上书,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你约我,我都有空。”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到沈临夏的耳根微微发热。他咳了一声,转移话题:“对了,下周三晚上,系里有个联谊,许轻云让我问问你去不去。”
苏郁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但沈临夏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抗拒。“什么样的联谊?”
“说是和经管学院的,就在学校附近的‘时光里’。”沈临夏观察着他的反应,“你要是不想去,我就推了。”
苏郁沉默了几秒,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你去吗?”
“许轻云非拉着我去,说咱们系男生太少,得去撑场面。”沈临夏耸耸肩,“不过我也不是很感兴趣。”
“那一起去吧。”苏郁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就当去坐坐。”
沈临夏有些意外。他以为苏郁会直接拒绝——以他对苏郁的了解,这种社交场合向来是能避则避的。
“你确定?”
“嗯。”苏郁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回文字上,却轻声补充了一句,“你在的话,就没那么难熬。”
沈临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的梧桐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曳。他低下头,继续在素描本上勾勒苏郁的轮廓,从微抿的唇角到清晰的下颌线,每一笔都带着某种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珍重。
周三傍晚,“时光里”咖啡馆的二层已经被包场。暖黄的灯光下,三十几个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声、笑声与咖啡机的蒸汽声混成一片。
沈临夏和苏郁到得稍晚。进门时,许轻云远远地朝他们招手,身旁已经围了几个人。沈临夏扫了一眼,认出了其中两个是经管学院学生会的,而站在许轻云身边、正侧耳倾听的挺拔身影,竟是南阳陌。
南阳陌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腕间的表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而克制的光泽。他察觉到沈临夏的目光,转过头来,唇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点了点头。
沈临夏也点头回应,心下却有些意外。南阳陌是许轻云的发小,三人自高中就相识,但南阳陌大学读了经管,平时又忙于家族事务,已经很久没出现在这种学生联谊场合了。
“可算来了!”许轻云迎上来,压低声音,“今天阵仗不小,经管那边几个有分量的都来了,南阳陌牵的线。”他朝南阳陌的方向使了个眼色,“说是想认识一下美院的才俊,特别是你俩。”
沈临夏看向苏郁,后者神色平静,似乎并不惊讶。
南阳陌此时已端着两杯饮料走了过来。“临夏,苏郁,好久不见。”他将手中的杯子递过来——一杯苏打水给沈临夏,一杯柠檬水给苏郁,分毫不差。
沈临夏接过,道了谢,心中那点异样感又浮现出来。南阳陌和苏郁并不熟络,怎会如此清楚苏郁的偏好?
“听说你们上学期合作的课题拿了市里的奖,恭喜。”南阳陌的措辞得体自然,“我虽然学经管,但对艺术一直很有兴趣。家父最近在筹备一个艺术基金会,主攻青年艺术家扶持,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和两位交流一下?”
沈临夏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下却升起警惕。南阳陌的家族产业庞大,涉足艺术投资并不奇怪,但他亲自来谈,且目标明确指向自己和苏郁,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我们只是学生,恐怕给不了太多专业建议。”苏郁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平静,听不出情绪。
“别谦虚。”南阳陌笑道,目光在苏郁腕间的手表上极短暂地停留,又迅速移开,“其实今天除了叙旧,还有个不情之请。下个月家父的生日宴,想请人为他画幅肖像。不知道两位有没有兴趣接?”
许轻云在一旁插话:“南伯伯的寿宴?那排场肯定不小。不过临夏和苏郁最近在忙毕设,不一定有空吧?”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回护意味,沈临夏心中一暖。
南阳陌似乎并不意外,从西装内袋取出两张烫金的邀请函,递过来。“无妨。这是请柬,宴会定在四月十五号,临湖山庄。无论是否愿意接这份工作,都欢迎两位来玩,就当和老朋友聚聚。”
苏郁接过请柬,指尖抚过上面凸起的家族徽记纹路。那是一个极其简约的图腾,却透着不言自明的分量。沈临夏对那个徽记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在某个财经报道的边角见过。
“我们会考虑的。”苏郁将请柬收好,语气依旧平淡。
南阳陌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笑容未变,又聊了几句近况,便得体地转向去招呼其他人。他一走,许轻云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真要去?南阳陌他爸的寿宴,去的人可都不简单。而且……”他瞥了眼苏郁,“我觉得南阳陌今天有点奇怪,他好像对苏郁特别关注。”
苏郁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没说话。
沈临夏看向他:“你怎么想?”
“许轻云说得对,”苏郁放下杯子,声音很轻,“南阳陌的邀请,目的不会单纯。但我父亲和他家确实有些旧交。”他顿了顿,看向沈临夏,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而且,我有点好奇,他想做什么。”
沈临夏怔了怔。苏郁很少主动提及家世,更少流露出对他人意图的探究欲。今天的苏郁,似乎有些不同。
“你是觉得,他是冲着你……或者你家来的?”
“不一定。”苏郁摇头,目光投向不远处正与人谈笑风生的南阳陌,“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不过——”他转回头,眼中那抹深沉褪去,换上些许无奈,“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就推掉。我只是觉得,与其回避,不如去看看。”
“你去我就去。”沈临夏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话一出口,又觉得太过直白,补了一句,“正好见识一下临湖山庄,听说风景不错,适合写生。”
苏郁看着他,眼睛在咖啡馆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他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很浅、却真实的笑。“好。那就一起去。”
指尖在桌面下,极其轻微地,碰了碰沈临夏的手背。一触即分。
沈临夏的心跳,又不争气地乱了一拍。
联谊进行到一半,沈临夏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处,无意中听到了隐约的对话声。
是南阳陌和另一个有些耳熟的男声,似乎是经管学院学生会的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