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苏郁那边,确定是‘那个’苏家?”
“十有八九。他母亲姓苏,是苏氏现任董事长的独女,他随母姓。平时低调,知道的人不多。”南阳陌的声音平静无波。
“怪不得……他手上那块表,看着普通,我上个月在拍卖预展上见过同款,七位数起。”
“不止。他平时住校,但周末常回的那个公寓,是云顶苑的顶层复式。”
对方似乎吸了口冷气。“云顶苑顶层?那地方不是……”
“嗯,不对外出售,只租给特定的家族和基金会。苏家是股东之一。”南阳陌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苏家这几年一直在收缩传统产业,重心转向文化艺术品投资和公益基金会。如果能通过苏郁建立联系,对我们家有好处。不过他很谨慎,不太好接近。倒是他那个朋友沈临夏……”
沈临夏屏住呼吸,脚步停在拐角阴影里。
“沈临夏??他家就是普通书香门第吧?”
“不是,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背景挺硬。从他那里入手,不会容易。”脚步声响起,谈话的两人似乎要出来了。沈临夏迅速后退几步,闪进旁边通往露台的小门,轻轻掩上。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他靠在微凉的门板上,耳边回荡着刚才听到的对话。
苏家。七位数的表。云顶苑顶层。文化投资。
原来苏郁所谓的“普通”,是这种意义上的普通。
而南阳陌的意图也清晰了——他想通过接近苏郁,进而与苏家建立联系。而自己,被当成了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沈临夏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闷,有点涩,像是喝了一口隔夜的冷茶。但更多的,是一种冲动——一种想要走到苏郁身前,挡住所有算计和探究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微凉的夜风,推门回到室内。
苏郁正独自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街道的车流。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眼中带着询问。
“没事吧?去得有点久。”
“没事。”沈临夏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露台透透气。里面有点闷。”
苏郁侧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灯光在他眼底流转,像深潭中落入了细碎的星子。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
两人沉默地望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次第亮起,蜿蜒的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
“苏郁。”沈临夏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应付这些人和事,”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苏郁的眼睛,“我们可以随时离开。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画任何你想画的东西。不用管什么家族、什么投资、什么人情往来。”
苏郁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夜色在他眼中沉淀,映着窗外明明灭灭的光,有种深不见底的温柔。
“那你呢?”他轻声问,声音在喧嚣的背景音里几乎被淹没,却又清晰无比地落入沈临夏耳中,“你会陪我去吗?”
“会。”沈临夏没有任何犹豫,“你去哪,我就去哪。”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
它太重,太直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心,涟漪荡开,再无法收回。
但苏郁笑了。那不是一个浅浅的、惯常的礼貌微笑,而是一个真正抵达眼底、甚至漾开细微纹路的笑容,温柔得让沈临夏胸腔发紧,几乎忘记了该如何呼吸。
“记住你说的话。”苏郁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承诺,也像烙印。
楼下传来两声短促的汽车鸣笛。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咖啡馆门口。车窗降下,驾驶座上是一位穿着得体制服的中年人,他朝楼上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我该走了。”苏郁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沈临夏点点头,目送苏郁走下楼梯,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轿车缓缓驶入车道,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很快汇入流淌的灯河,消失不见。
他站在原地,手心里还残留着柠檬水杯壁的冰凉,但心口某个地方,却烫得厉害。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临夏掏出来,屏幕亮着,是苏郁发来的消息:「今天谢谢你。还有,刚才的话,我是认真的。」
沈临夏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微湿的草木气息。
他终于打字回复:「我也是。」
按下发送。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回依然喧闹的咖啡馆。灯光、笑语、碰杯声重新将他包裹,但这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膜,清晰,却无法真正触及他。
他的内心很静,静得像深夜无风的湖面,只倒映着一轮明月,和一句郑重其事的诺言。
无论苏郁是谁,来自什么样的家庭,身后站着怎样的庞然大物,背负着多少他不曾言说的秘密。
他都已经决定,要陪在这个人身边。
春深了。
梧桐的枝桠间,嫩芽正在抽长,很快就会展开成荫。而有些深埋的心事,也如枝头新叶,在春风里悄悄舒展,再也无法隐藏。
沈临夏穿过人群,走向门口。夜风拂面,带来远处不知名花树的淡淡香气。
他想,明天该去城西那家老字号文具店看看。上次见到的那种手工水彩纸,质地细腻,肌理独特,用来画人像,尤其是画那双盛着春深似海、却总是静静望向自己的眼睛,应该很合适。
他想把这一刻的苏郁,和那句“记住你说的话”,一起画进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