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在这里出现了一段诡异的断层,好似一卷被强行剪辑过的胶片,中间生生抽去了几帧关键画面。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下舞台的,意识仿佛在漫天烟花炸裂时被一同升华、蒸发掉了,只留下一具本能驱使的躯壳,摇摇晃晃地飘回人间。
等感官重新归位,周围不再是令人致盲的光海,而是杂乱无章的后台。
“AnZ——!!!”
还没等我站稳,一个温暖的怀抱就狠狠地撞了上来。
“太棒了!真的太棒了!虽然一开始的忘词把我吓到了,但是后面全都接住了!特别是那个高音,稳得不像话!真了不起啊!”
幸子姐的声音带着哭腔撞进我的耳膜。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另一具更加厚实的躯体——小野先生也冲了过来。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毫无形象地抱成一团。汗水混着汗水,体温熨帖着体温。我把脸埋在幸子姐的肩膀,闻到她衣服上残留的烟草味和香水味,原本还在剧烈颤抖的指尖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谢……”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声谢谢你们,结果膝盖一软,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了他们怀里。
“快快快,拿水来!这孩子大概是脱力了!别围着,散开点!”
周围乱成了一团,有人递水,有人拿毛巾,有人在手忙脚乱地帮我解开勒死人的腰封。
我累着,也笑着。身体被掏空,心里却被另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填满,带着几分颓废的快意。
“还好吗?妆都花了,这下真成小花猫了……”幸子姐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扶着我,“快擦擦汗,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如同巴甫洛夫的狗听到了铃铛。
后台狭窄的通道尽头,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即便是在这种全民欢庆的祭典上,父亲依旧一身浅色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领带打得端正,也不知道他到底热不热。母亲挽着他的手臂,穿着素雅的浅紫色和服,脸上带着一种努力克制、想要维持贵妇体面,却依然从眼角眉梢溢出来不少红晕与激动。
他们一步步走来,像是两个误入摇滚演唱会后台的古典乐听众,格格不入的气场让周围穿着T恤短裤的工作人员都不自觉地噤了声。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而是以一副“离经叛道”的姿态,堂堂正正地挺起了胸膛,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看着我。
看看这个不再只会点头听话的“博林安”。
看看这个让几千人为之欢呼的“AnZ”。
父亲在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的目光像是两条射线,上上下下地扫描着我,然后习惯性地皱起了眉。
空气凝固了几秒,沉重得让人窒息。
“……太危险了。”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
“转圈的动作太多了……万一摔倒怎么办?还有烟花,离你那么近,也不怕烧到自己。”
我愣了一下,紧绷的神经差点断裂。
就这?
“不过,”他顿了顿,视线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落在旁边那堆乱七八糟的音响设备上,仿佛那里开出了一朵珍贵的花,“……声音还算洪亮。”
我眨了眨眼,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在“博林康平”的词典里,“还算洪亮”经过层层加密和转译,约等于“震撼全场”,甚至约等于“我很为你骄傲”。
这句别扭到了极点的肯定,像是一颗表面粗糙如砂纸的糖果,虽然磨得人嘴疼,但咬开之后,里面流淌出了一丝让人鼻酸的甜。
“哎呀,你就不能再坦率一点吗?”母亲笑着拍了一下父亲的手臂,眼角带着泪光,“明明刚才在台下看得比谁都认真,手里的荧光棒都快捏碎了。”
“美智子!”父亲低声呵斥,耳根可疑地红了一块。
“安子,来。”母亲没理他,直接对我招了招手,“让妈妈看看……哎呀,这汗出的,我的宝贝,真是辛苦了。”
她伸出手,掏出一方带着淡淡茉莉花香的丝绸手帕,轻轻地、细致地擦拭着我额角的汗水。那温柔的触感,加上母亲特有的温度,彻底击溃了我最后的防线。
眼眶一热,眼泪差点就这么不争气地掉下来,混着汗水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那个……博林先生,博林夫人。”
一直很有眼色的小野先生在这时候凑了过来,手里举着一个专业的单反相机,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却又不失真诚的笑容。
“难得今天这么高兴,演出也这么成功,一家人合个影吧?留个纪念。这可是AnZ的首秀啊。”
“啊?这……”
父亲下意识地想要拒绝,身体往后缩了一下。他环顾四周,眉头又皱了起来:“成何体统,这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箱子……”
“哎呀拍嘛拍嘛!这种时候谁还管背景啊!老公你站过去一点!少给我磨磨蹭蹭的!”
母亲根本不给他反抗的机会,直接把他拽到了我身边,然后自己站在了我的另一侧。
我站在中间,左边是依然别别扭扭、站得跟根电线杆似的父亲,右边是笑靥如花、紧紧挽着我手臂的母亲。
“来,看镜头——三、二、一!”
小野先生半蹲下身子,透过取景器看着我们,手指搭在快门上。
咔嚓。
我感觉到了。
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秒,父亲原本僵硬地垂在身侧的手,似乎轻轻地、极快地抬了一下,有些笨拙地碰了碰我的肩膀。
那种触感很轻,稍纵即逝,像是一只蝴蝶停在了花瓣上。
但他确实碰到了。
在这张即将被冲洗出来、也许会被摆在博林家严肃书房里的照片上,将会定格下一个穿着粉色蓬蓬裙的“叛逆”女儿,一个虽然板着脸、却终于学会了如何触碰女儿世界的父亲,和他们共同深爱着的妈妈。
三个人,一家人。
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演出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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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岩真是的,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及川彻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混杂着烦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停下脚步,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低头看向自己的脚。那双为了配合今晚氛围而特意挑选的高级桐木屐,此刻却成了刑具。
崭新的木屐带因为汗水和长时间的行走变得僵硬,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切割着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的嫩肉。
火辣辣的疼。
“说什么‘穿浴衣才有祭典的感觉’,结果只有我一个人像傻瓜似的盛装出席,那家伙倒是穿着T恤短裤一身轻松……”
他愤愤地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结果动作幅度太大,扯到了脚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那张足以让无数女生尖叫的帅脸瞬间扭曲成了滑稽的表情。
这就是所谓的“自作自受”吧。及川彻自嘲地想。就像他对她的感情一样,明明知道会痛,还要硬凑上去,最后不仅弄得遍体鳞伤,还落得个被丢下的下场。
四周的喧嚣声似乎远了一些。刚才那场足以把耳膜震碎的烟花表演已经结束,人群开始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向四周散去。
他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偏离了主路,走进了一片堆满杂物的区域。
巨大的黑色航空箱,胡乱缠绕的电缆——这里是舞台的背面,是光鲜亮丽的演出背后那些见不得人的、粗糙的内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