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的笔尖一顿,也跟着笑了下。
开什么玩笑,经理还是要当的!下次在比赛中遇到,我倒要看看你上不上场。
签完最后一张明信片的时候,服装组的小姐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AnZ小姐,这次加了一层内衬,还调整了腰线,应该没问题了!”
我放下有些酸痛的手腕,盖上笔盖,站起身来。
“好,那就再试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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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烟花祭正式开始还有……四个小时。
太阳稍微偏西了一些,但要把人烤干的热度丝毫没有减退。舞台上的木地板吸饱了阳光,像是一块巨大的铁板烧,而我正是上面滋滋冒油、即将被烤至全熟的五花肉。
连着两遍带妆彩排,效果简直是灾难一场。
演出服的腰封为了追求视觉效果,被勒到了极限,紧得让我很难顺畅地运用腹式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在和坚硬的鱼骨进行一场殊死搏斗。
但对比□□上的折磨,更糟糕的是精神上的凌迟。
视线。
昨天还空荡荡的台下,今天凭空冒出许多陌生面孔。有扛着摄像机在调试机位的摄影大叔,有拿着对讲机跑来跑去的场控,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挂着工作证闲聊的人。
当我站在聚光灯下,音乐的前奏响起,那些原本还在忙碌的人会不约而同地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看我。
一束束视宛若有实体的箭矢,带着不同的温度和重量,从四面八方袭来。他们在审视我,评估我,窃窃私语混在工业风扇巨大的噪音里,切碎成断断续续的音节,钻进我的耳朵。
我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视野开始出现重影,台下的人脸变成一团团模糊的色块。胃里像被强行塞进一块冰冷的铅,沉甸甸地坠着,几乎要让我干呕出来。
那种熟悉的、想要转身逃跑的冲动又一次涌了上来。
不行,不能看他们。
我拼命把视线抬高,试图越过攒动的人头,寻找一个安全的落点。可远处只有一片模糊的绿色树影和刺眼的白光,哪里才是安全的?
“停!刚才地高音破音了!AnZ,你怎么回事?”
幸子姐严厉的声音通过扩音器炸响,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把我从濒临溺水的眩晕中狠狠抽醒。
我踉跄了一下,高跟鞋的鞋跟在地板上发出“吱”的摩擦声,差点没站稳跌坐在地。
“休息十分钟,下来喝点水!调整一下状态!”
走下舞台的时候,我的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接过幸子姐递来的矿泉水瓶和吸管,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剧烈颤抖,瓶盖怎么也拧不开。
瓶子里的水随着我的动作晃动着,映出我那张在精致妆容下依然苍白得吓人的脸。
“深呼吸。”
幸子姐帮我拧开瓶盖,拍了拍我的背,力道不大,让我稍微找回了一点实感。
“第一次登台,紧张是正常的。要是实在不敢看镜头,就找个固定的点盯着看,只要眼神不飘,观众是看不出来的。把台下的人当成大白菜或者西瓜、石头,随便什么都行。只要你不把他们当人,你就不会怕。”
固定的点……
我吸了一口水,抬起头,眯着眼睛环顾四周。
观众席后方有一棵老樱花树,树冠像一把巨伞一样张开,枝叶繁茂。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显眼的东西。
但现在是白天,那棵树混在一片绿化带里,并不突出。要是到了晚上,舞台灯光一打,台下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和挥舞的荧光棒,我肯定更找不到它。
得给它做个标记。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视线在后台转了一圈,最后锁定在角落里的一堆音响设备旁。
上午见到的那群伊达工业的男生大部分都不见了,大概是被拉去各个摊位帮忙搬货。只剩下那个没眉毛的大个子——青根高伸(我紧急查了下伊达工排球部的资料,并震惊于他才一年级)正蹲在地上,默默地卷着一根粗粗的黑色电缆。
他背对着人群,宽阔厚实的背影在阳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塑。
看起来……很安静,甚至有点孤独。
我犹豫了一下,手指紧紧捏着矿泉水瓶,走了过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
“……不好意思,打扰你一下。”
青根停下手里的动作,慢慢地抬起头。
随着他的起身,我感觉有一座山在我面前拔地而起。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我,那种纯粹由体格带来的压迫感,甚至比牛岛还要强上几分。
我下意识地退后半步,咽了口唾沫。
“请问……能不能帮我个忙?”我指了指远处的樱花树,“你们这里有没有多余的照明灯?能不能……帮我在那棵最大的树上,挂一个绿色的灯?或者别的什么显眼的灯都可以……”
说完,我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回答。
一秒,两秒,三秒。
青根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没有点头,没有摇头,连眨眼的频率都没有变。
我感觉自己正对着复活节岛的石像许愿。
“呃……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只是……”
“哟,这不是白鸟泽的‘大明星’吗?”
一个轻佻的声音突然从旁边插了进来。二口坚治(这个也紧急查了一下!)手里拎着两瓶可乐,慢悠悠地晃了过来。他穿着同样的深青色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看了一眼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我,又看了一眼像个门神一样杵在旁边的青根,嘴角勾起一抹标志性的、让人看了就想往他脸上招呼一拳的坏笑。
“怎么了这是?你把其他学校的学姐吓哭了?”
“没、没有!”我连忙摆手,“我只是想问问能不能帮忙挂个灯……”
我把刚才的请求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毕竟人家是别的公司请来干活的,又不是我的专属场务,这种私人的小要求听起来真的很像在耍大牌。
二口听完,挑了挑眉毛。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青根。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语言交流。青根只是微微把下巴抬高了大概一厘米的角度,眼神往旁边那堆备用器材上瞟了一下,动作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行啊。”
二口接收到了神秘的电波信号,立刻转过头对我耸了耸肩。
“这家伙说知道了,一会儿就去弄。”
“诶?”
我瞪大了眼睛,来回看着这两个人,一脸不可置信:“你怎么看出来的?他……他刚才说话了吗?”
“说了啊。”二口一脸理所当然,“白鸟泽的人听不见很正常。”
他把手里的可乐塞进青根巨大的手里,拍了拍巨人的后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听着都疼。
“走吧,大个子。干活去了。”
青根默默接过可乐,又看了我一眼。这次,我似乎从他那张‘凶恶’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点头的动作,眼神也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点……大概?
然后这两个穿着深青色工装的身影,拿上装备,一前一后地朝着樱花树走去。
我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们。
五分钟后,当我第三次站在舞台上,准备开始最后一轮彩排时,我下意识地看向那棵树。
青根稳如泰山地站在树下,双腿微张,双手扶着二口的小腿,像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底座。而骑在他脖子上的二口手里则拿着一个绿色的LED灯球,正费力把它往树杈上挂。
“往左一点!再高点!刚才的树杈不够结实!”二口指挥着下面的“底座”,声音远远地传来。
青根默默地往左挪了一步,顺便踮起了脚尖。
咔哒。
灯很亮,穿透力极强,宛若一颗绿色的星星,在白天也依然清晰可见,突兀又坚定地悬挂在枝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向我稳定的散发光芒。
那就是我的……锚点。
那一瞬间,一直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被那道绿光击碎了。胃里的坠胀感消散了不少,视野也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谢谢。”
我对着他们的方向,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远处的二口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远远地对着舞台比了一个极其敷衍的“V”字手势,然后拍了拍青根的脑袋,让青根把他放下,两人又像来时一样,晃晃悠悠地走了。
“AnZ,准备好了吗?要开始了!”幸子姐在台下喊道。
“OK!”
我握紧了手里的话筒,视线锁定那盏绿灯,周围的一切都退成了背景。
两个人都是好孩子呢。